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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只 · 眼睛 枫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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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后,锦公子成了风月的常客,只要锦公子来了清风明月楼,任是谁要上来挽着胳膊带着他走,他一概拒绝,脚步直直往风月房里去。
除了锦公子,风月再没陪过其他人。
鸨妈在私下里偷偷跟他说,锦公子包下他了,不许他再陪其他人。
风月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公子出手阔绰,人又俊朗,待风月也好,一时间清风明月楼里有人艳羡,有人嫉恨,也有人冷眼旁观。
但风月是头牌。
他们是不敢在风月面前说闲话的。
就这样,时光流转,在风月陪着锦公子满了五个月的那天,他知道了一件事。
锦公子姓时,而时,是皇家的姓。
那日锦公子早早便来了,眉眼间略带愁容,风月看他脸色,识趣的没有多话。
夜幕低垂,一切如常,却在锦公子临走前陡生变故。
风月此生第一次见到刺客,黑衣蒙面,身形精瘦,身手矫捷,破窗而入,手中的剑泛着寒光,直指坐在自己身边摇着折扇的那人。
风月几乎听见长剑划破空气的撕裂声。
茫然间风月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眼睫颤了颤,歪着头看疼痛的源头,竟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挡在了锦公子身前。
那柄长剑插在他的肩头。
风月闷哼出声,隐隐站不住,被锦公子接住搂在怀里,锦公子柔声唤他的名字。
那刺客见一击不成,立刻想再出手,却被另一群黑衣人截住,死死摁在地上。
为首的黑衣人撬开刺客的牙关,找出两颗藏在牙间的毒。
“王爷!此人该如何处置?”黑衣人对着锦公子行礼。
风月听见身后人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冰冷声音,残酷无情:“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黑衣人应得干脆,提着人跳下窗,没了影。
风月无措地愣在原地,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还受着伤,满脑子都是王爷,王爷!
这人竟是王爷!
他尚在愣神,就被打横抱起,风月猛地清醒,看见锦公子冷霜一般的脸,有些紧张,抓紧了锦公子的衣服:“做什么?!”
锦公子沉声说:“你的伤,是我的过失,我带你去看大夫。”说着也抱着他从窗口跳了下去。
风月赶紧闭紧双眼,夜色下呼呼的风声划过他的脸颊全身,带着些许轻微的刺痛,这种感觉让他既害怕又好奇。
锦公子带他进了一间府邸,进去前风月偷偷瞟了一眼牌匾。
端临王府。
锦公子让王府的大夫给风月治剑伤,言语没有任何避讳,好像丝毫不介意暴露身份。
风月眼里微微闪过什么,极快,转瞬即逝。
大夫要揭开风月的外衣,检查伤口,衣料依依不舍地连着皮肉,这一撕开,风月疼的嘶一声。
锦公子阴沉着脸。
按理说是不会这么疼的,可风月穿的是薄薄一件,有极小的衣料陷在伤口里,扯开便是极痛。
本以为这便是最痛,然而衣物刚一揭开,站在一边的锦公子的呼吸便乱了几分。
风月穿的一身红衣,时锦没想到他会流那么多血,在他雪白瘦弱的身体上染出一朵朵花。
极艳,也极可怖。
大夫倒是冷静,他先前是个江湖游医,因时锦对他有恩,留在了王府。
这个伤,看在他眼里还算平常,只是深了点,要花些时间罢了。
大夫手脚麻利,迅速处理污血,包扎伤口,写了药房交给下人让他们去抓药熬药了。
房里只剩下两人。
风月偏头,看见肩头被裹成一个馒头,蓦地笑出声。
时锦皱着眉走过来:“受伤了还笑,你伤的是肩,不是脑子。”
风月对他眨眼,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是肩。”
时锦脚步一顿,语气重了点:“你还知道怕。”
风月撇嘴:“那可不,奴家就这一条命,没活够呢!”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时锦都要敲他脑壳:“没活够还敢往剑上撞!”
风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人挡下一剑,心下不解,面上却是满脸“我为你挡刀你还凶我”的愤然表情。
时锦看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软,语气却严肃:“以后不许这么莽撞,一个不好,你珍惜的小命就没了。”
风月乖巧点头,受了伤而显得苍白的脸平添几分软弱。
时锦抚着风月鬓角垂落的长发:“好了,我们来说另一个问题。”
他轻轻抬起风月的下巴:“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风月眼神微闪,时锦看见了,心下一笑,这小子,长了一张小狐狸的脸,也机灵,却没什么防备心。
下巴上的力道重了点,风月不再犹豫,干脆认下:“知道了。”
时锦眼底笑意更深:“说说。”
风月弯着眼,思索片刻,一开口,声音就似沁了蜜的钩子:“ 公子是风月的锦公子呀。”
时锦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垂首亲了亲风月的额角,说:“过两日,我带你回家。”
风月一愣:“回家?”
时锦的手指落到风月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肩头:“对,我要赎走你了。”
风月被时锦送回清风明月楼时都是怔忪的,他几乎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直到身边人拍拍他的脑袋,声音沙哑却温柔:“风月,回见。”
马车的哒哒声响起,他转身,撞进时锦一双流光溢彩的眼里,他知道那里面是万丈深渊,可他还是坠进了那双眼里。
鸨妈一直在道谢,声音里的喜意几乎能溢出满满一盆。
直到再也见不到马车的影子,鸨妈才抓着风月的手,勾的细长的眼中满是欣赏:“风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晚风月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一遍遍在脑中描摹时锦的模样。
刀削一般锋利的轮廓,剑眉星目,眼中含情,薄唇勾着笑,每一处都是风月心里的样子。
他的嘴角翘起一点,再翘起一点。若是有人见到现在他的样子,必定是要惊讶以妖媚闻名的风月竟也会有如此纯情的表情。
风月亮闪闪的眼里是千万复杂的情绪,直到他微微侧脸,才察觉原来枕头已经湿了。
抬手抹脸,满手的水迹。
是泪啊。
风月低低的笑出声。
这个世上,有几个人是想当戏子的啊?有几人啊?他们叫他头牌,他们羡慕他,他们嫉恨他,他们想爬到他的位置。
风月只觉得可笑。
可怜人羡慕可怜人,太可笑了。
风月不想当戏子。
然命运不可控。
官兵气势汹汹闯进府里时,他正在写一幅字。“岂不畏艰险,所凭在忠诚”,忠字的最后一点刚点下,有官兵冲进来,伸手就要拽着他往外拖,从小照顾他的仆人护着他往外跑,他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一条丑陋肮脏的墨渍。
跑出房屋他就愣住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父亲和柔顺安静的母亲狼狈地跪在地上,发丝蓬乱,他也被人按着跪了下去。
圣旨说,他那位在宫里做妃子的大姐,谋害当今三皇子未成,事情败露,赐死了,皇帝念在旧情,不杀他们一家,改为流放,即刻行刑。
那时他才十岁,是王城惊才绝艳的少年才子,满心都是看文读书,早些长大为国报效。
一夕之间他的家没了,他的梦想也毁了。
他觉得委屈,他觉得皇帝不该是这样的,他不停地哭。
他的父亲摸着他被扯乱的头发,重新帮他扎好髻,温声唤他:“枫跃。”
“枫跃,不要哭。”
流放的路上他逃走了,在全家上下那么多人的掩护下,一个人逃走了。
他的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枫跃,不要恨,要忠。
枫跃听不进去,他怎么能不恨。
他跌跌撞撞往王城跑,没有食物没有水,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力不够。
很快他被人抓住了,他以为是官兵,拼了命地挣扎,却有一只粗糙带着茧子的手掰过他的脸。
朦胧中他看见一张丑陋市侩的脸,布满算计的眼里闪过惊喜。
“嘿嘿,这小孩长得真好看!”
“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话音一落,他感到脖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周围全是模样水灵的同岁小孩,有男有女,战战兢兢地抱着膝盖坐着发抖。
有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过来,衣着暴露,面目可憎,尖着嗓子说着让枫跃坠入深渊的话。
“你们啊,给我记住了,这儿是妓馆,管你们以前是个什么身份,来了这就是戏子!”
“听话的,运气好的,指不定会遇上贵人,从此荣华富贵享不尽。”
“不懂事的......”鸨妈没再说下去,可她眼里的冷酷却清楚地告诉了这些孩子她所说的结局。
枫跃听着,听着,心里的恨攒成一谭深水,深不见底。
鸨妈扫一眼这群孩子,目光触及枫跃时亮了亮,心里一阵激动。
这男孩太美了,加以教导定是个好苗子。
枫跃有一副好相貌,可这副好相貌对一个男孩来说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宫中的那位被赐死的滢妃,祝家流滢是王城众人皆知的第一美人,可无人知晓她年仅十岁的胞弟祝枫跃,有着比她更出色的皮囊。
鸨妈带走了枫跃。
她问男孩:“你以前的名字是什么?”
男孩低声道:“枫跃。”
鸨妈一下就笑了,咯咯的笑:“风月?好名字啊,你以后继续叫风月吧。”
男孩没有说话。
鸨妈拍拍男孩的脸,语气轻柔,也冷漠:“风月啊,在这个地方,你要活下去,首先得学会的,是笑。”
“不想笑,也得笑。”
“再痛苦,再悲伤,都要笑。”
“不仅要笑,还要笑得好看,要笑的勾人。”
“还有......第二件事,不要爱上任何人。”
“会很痛。”
男孩仰起脸,那张美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尝过了,他不相信会有更痛苦的事了。
从此,枫跃成了风月。
从此,清风明月楼多了一位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