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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乐坊 我是来见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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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肃山黑云压城似的压力下,再快的剑也把持不住缭绕的烟雾侵袭,何况在此之中还夹杂着莫名诡异的鬼叫。楚衡脚下的剑虚形尚凝,就飞一般地窜出百尺,哪里还管得着旁人。于是,他与李玉津二人就在互不相见的情况下御剑遁走,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行消影散了。
此刻人界南离城西门,一道银绡黑袍的人影越过护城河,直直地向城门前走来。将近黄昏,朦胧的霓霞映照在他温和俊秀的脸上,如同晃荡在一片无人的空地,径直透了过去。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近城门前,墙角伫立的士兵慢慢打了个哈欠,似乎并未察觉到外人的存在。他轻轻挑起眉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头顶的南离二字,继而温润的神光中渗出一道稍复杂的视线。良久,他嘴唇轻微地律动,无声地吐出几字咒语的雏形。光影乍过,一道无形灵力将其轮廓真正地虚化成无,而后他抬起步子慢慢地踏了过去。
毫无阻碍。
神人问道,南离的全貌无可遮蔽,只是寻常人无感天地灵力的波动起伏,修者却不然。楼台高阁上的琴声停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莺莺燕燕呢喃细语依旧,歌舞升平。琴师面纱之下的朱唇微抿,噙起浅薄笑意。
白衣剑客手中并不持剑,衣领上蒙着一层自己未曾察觉的尘土,楚衡目光扫过客栈年前朴实无华的牌匾,稍作停留却也进了。说来也巧,对门一道楼即是城中有名的寻欢作乐的烟尘之地。高处挂了辛和乐坊四字,窗沿上栖着朱鸟,隐约可见轻纱薄幔,女子挽着长发,乌黑的发髻上琉璃紫珠轻轻晃动,尽显柔和。
只一眼窥探,女子忽然轻轻弯眸,旋即回转身体,不再向下观望。楚衡似有察觉,待到回身去看,却已并无一人。
他随着人流走近柜台,便有掌柜满面带笑地来迎。他摸出身上的银两,正待开口,却意外地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眼疾手快地截住。楚衡微微蹙眉,他天生不喜旁人触碰,此刻多少难掩不悦。然而只听身侧熟悉的温润嗓音含笑朗声道:“掌柜,来一间上房。”
“你……!”楚衡清冷目光之下隐隐有了裂痕。
沈岚峥微微侧目,了然地收敛笑意,躲过对方运了灵力的一击暗劲。楚衡趁势逃开他的桎梏,旋身落在台阶前,一眼也不施舍地上楼去了。沈岚峥取了木牌,紧随其后。二人前脚后脚地进屋,门便随着灵力驱使自行阖上。
楚衡看着沈岚峥毫不见外地在桌前落座,将茶水满上推到他面前。他稍许斟酌,耐住性子道:“白云间山门常闭,近日又多逢事端,你怎会至此?”
“许是你我缘分未尽。”沈岚峥放下杯盏,起身踱步到窗前,就着未关紧的窗子扬起下颚,压低声音,“你可曾注意到这乐声?”
楚衡上前,目光掠过客栈正对面半开的窗子,瞥见一席不甚清晰的紫色衣角。屏风内外,视线多为娟秀花丛阻碍,只是不知怎么,那琴声顷刻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似是琴师有所察觉。楚衡稍稍正色,退入屋中:“是这辛和乐坊……”
“非也,”沈岚峥打断道,“琴者通悉音律,如果不是有心,恐怕不会有方才的不和谐之声。想来,多半是要引起我们注意。”
楚衡压下眉尖,思量之间才惊觉黑夜已悄无声息地湮灭了昏黄的日光,灯火明灭的纸窗上堪堪映出美人婀娜的腰肢。琴声未断,依然似是欲盖弥彰的平静。这头却静默无声了。自是邀请,再无理由地拒绝不似沈岚峥的作风。灯芯未燃,兵戈声已清脆入耳,楚衡旋即回神抬手抵住对方握住剑鞘的手。朦胧中沈岚峥似乎侧过脸来,楚衡方才发觉他的下颚及轮廓线多少都带着点凌厉的味道,靠得太近接下来便是些微不肯承认的拘谨浮上心头。
黑暗成了遮蔽情绪的帮手,但楚衡却隐约觉着他许是唇边带笑的。
“你是不敢去,还是担心我?”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戏谑。
这就是调戏了。
作为回报,楚衡反手夺剑敲了他一下。如果不是光线不清,也许沈岚峥就能看见那要刮下他血肉似的眼刀。不过既是不清,也就无碍他纵着自己为所欲为了。
楚衡平静下来:“贸然试探,若是有诈当如何?”
“少安毋躁,自有人为我们探路。”沈岚峥背过身,摘下挽住床幔的钩子,将床铺理成居客安睡的模样。
辛和乐坊中,仍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高台之上,红梅招展的屏风后女子盈盈环抱着琵琶,半张清秀的脸自弦乐器后探出来,隐隐绰绰的身姿印在屏风上,好不引人瞩目。四方端坐的琴娘同时波动了面前的琴弦,中间那抱着琵琶的美人便启了红唇,哼唱出婉转天籁。
座下一群纨绔子弟倒是带头应和起来,酒色迷灯,把白日未遂的胆量都悄然勾引出来。自第一个人掷了酒杯,混乱与笙歌就在嘈杂喧嚣中并存。这是棋盘,也是炼蛊场,没有硝烟却将无数素未谋面的因果情仇牵挂于一身。
二楼的雅间里传来低沉的乐声,掀起尘土的曲调中似乎蕴含了修者的灵力,只是于这凡尘俗世很难谋断其中玄机。良久,被调动的心神都冷却下来,抱着琵琶的女子压抑住喉间的闷哼,血腥味便弥漫在空气里。人群中,无数双眼睛攒动着,其中不免诧异亦或沉浸,而潜伏的尖牙也在暗处得逞似地偷笑。
琴音渐止,寂静中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奏乐者身上。良久,琵琶女调整好仪容,虽面上多了几分憔悴,但依然貌美惑人。她微微屈膝致歉,挽着发的珠钗叮当作响:“今日长仪身体抱恙,恐怕要缺席后半程的奏乐了,就由我的姐妹们招待各位客官吧。”
“今日吟姑娘不在吗?”下座有人高声喊道。
“对,我们要见吟姑娘!”
“仪姑娘下去了,就让吟姑娘上来!”
脚步声依稀渐止,二楼雅阁里射出一支紫玉珠钗,猝不及防钉在叫嚣闹事者脸旁的柱子上,深入三分。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只见一只挂着金镯的纤细腕子挑开门帘,露出一张美艳张扬的脸来。就算是今日的领乐者长仪,与之相比可能也只算是凡人。城中众人,几多闻之声名,见其容貌的更是少许,只因此女平日以面纱示人,极少表露真容。唯有于此辛和乐坊中,可偶然赏之。
“那就是辛和乐坊第一美人,苏吟。”混迹人群中的沈岚峥压低声音。
楚衡挪开视线,略有些凝重。
苏吟站在栏杆前,抿着染了朱砂的红唇,眉眼稍弯:“今日有贵客来访,多有不便,诸位见谅。”
她话音未落,隔壁雅阁中就走出一位身形颀长的锦衣男子,剑眉星目,不威自怒。他站在苏吟身侧,目光扫过厅堂,稍有停留却并不刻意。识眼色的哪敢继续招惹,连忙都灰溜溜地赔笑走了。
苏吟对上男子冷峻的面容,丝毫没有慌张,她微微垂下眼睑,向着对方抬手道:“公子,还请里面说话。”
男子不答,但显然是接受了邀请,二人转身进入房门之中。
楚衡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妖娆的美目。苏吟目光流转间,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诡异的神光只一刹那,却恰到好处地传达了某种试探的意味。楚衡正欲动作,目光却被宽阔的肩背挡住,原来是沈岚峥故意挪动了步子,阻碍了二人的对视。
琴音再起,琵琶女长仪已退入幕后,此番只剩下四位琴娘合奏,再察觉不出奇异的气息。沈岚峥二人都以术法乔装,此刻都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会过多地引起注意。众看客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混乱之中他们离开了辛和乐坊。
街道空旷,却没什么人烟,只有客栈和乐坊前的红灯笼遥遥相对,寂寞地映衬着零星灯火。
“这就走了?”楚衡停下脚步,转身挡住他。
沈岚峥看着他,面色柔和,此刻倒是不再促狭。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场景,略略颔首,叹息道:“是见一位故人。今次追你脚步至此,除却放心不下,实在此地多有异动,恐怕要生变故。我想你也并非恰好途经,而是受人事吸引才到此地落脚吧。”
“实不相瞒,我在肃山似乎发觉魔胎踪迹。”楚衡并不隐瞒,便将当日所见大概告知,“只是中途遇到道士搅局,否则大约能查出大概位置。”
沈岚峥微微诧异,他们二人相互也不过是合作关系,若是说到情谊,想来也过于浅薄。若非对外需得一致,怕是也要闹得天翻地覆。此刻楚衡孤身一人在外,不再有援手,也并无依靠之人,就像是恢复到了昆仑山中的模样。只是此刻,这个眉梢依然带着清冷的小剑灵放下防备地讲述自己的遭遇经历,好像也多了那么点喜人的人气,不再那么生人勿近了。
他自心头方才生出一阵安抚的悸动,突然冲天的火光从他们头顶一闪而逝,疾如流星,向着西面的天空飞驰而去。楚衡赶忙与他分开,只见辛和乐坊的房顶上缺了一块,尖叫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不知怎么的,楚衡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弥漫开来。
那团火光消失得极快,像是逃命似地窜进远方的群山里,而后便是一声巨响。一切都恢复了安静,除去照亮半边天的火焰灵力烟花一样地炸开,几乎像是无事发生。
他们进去的时候,琴娘们并几个伙计正在疏散看客,苏吟就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惊惶之下还有谁会去多心关注美人呢,紫色衣袂失去了石榴裙的魅力,正安静地潜伏在主人身上。他们方进门,就被美娇娘堵了个正着。
而这位堵住他们的紫衣美人似乎是有备而来,连上房雅间的茶水都带着方才备好的温热气息。苏吟转身阖上两扇门,指尖弹出一道无形灵光,结界就在整个房间里展开了。全然密闭的雅阁里,四目相对,苏吟和沈岚峥的神色都复杂起来。
良久,苏吟端起茶杯,打破了沉默:“许久不见,公子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而你却已经再次长大成人了,阿吟。”沈岚峥抚摩着瓷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分明是温和笑意却似凌厉刀锋。他微微后仰身子倚着椅背,十指交叉:“说说吧,你身上的魔气,是哪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