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16、第十六章 往圣门 楚衡：我没

　　两道劲风无声划过，飞掠而过的影子一前一后平稳落在地上。严闻朔一敲折扇，顿下脚步，无形之间元神已探出数丈。白衣魅影稍弯了唇角，垂下的左手掌心透出温和的灵芒，他似乎有所洞明，偏生不愿多说。换上夜行衣的青龙尊者刮了他一眼，正欲举步上前，便恰到好处地被拦住了去路。

　　“陵光阁已起，不速之客想必也已不请自来，此时过早暴露，师兄不怕露馅吗？”严闻朔偏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

　　柳南泽闻言止步，蹙眉转眺山峰。冲天的白光已不再晦暗，甚至在厚重的乌墨色天幕上打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缺口，山林间的躁动已经无法阻止，婆娑的树影被搅碎，枝干疯狂地晃动摇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青陵已去了。”柳南泽掐指算道。

　　“让小辈先见见世面也好，我们这把老骨头过早掺和岂不是误了大戏？”

　　严闻朔毫不在意地进前，抬手掸了掸他肩膀上莫须有的灰尘，安抚性地按住他的脚步。衣袂交缠，灵力的鼓动在风声中愈加暴躁，二人丹田内都变得灼热异常，遥远的呼唤亲切熟稔，来自山的那头。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却把双手相对，灵力互相压制，硬生生地扛了下来。严闻朔抬袖，手腕上一大颗血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顺着手臂摔在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柳南泽伸手拭去嘴角挂着的血迹，治愈的灵光从掌心慢慢倾泻出来，附着在严闻朔的手臂上。感知伤处异样，严闻朔轻轻蹙眉。

　　“这是那把剑？”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同时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对，上当了！”柳南泽狠狠咬牙，瞠目道，“是往圣门。”

　　此刻黑袍人已提着楚衡元神到达了山顶，白云天险，并非稍费力道便可攀登。无影山风划过楚衡的脸，分明此刻虚无形体，但是他还是感到刺骨的寒冷。僵硬的手指和脸庞都停留在最原始的姿态，黑袍人冰凉的指尖夹带着灵力抚过他的肩膀，蓦地打了个响指。楚衡浑身松懈下来，心下默默松了口气。循着光影望去，灵力的中心是一片光影交错的山谷，谷底深邃，浓雾中平静的水面黑沉沉的，唯有灵光不断从湖底升起，又逐渐消弥。

　　山峰上的滚石挣动了数下，终于不堪重负地破碎坠落。楚衡垂下眼睑，身畔空荡荡的衣袍里蓦然荡开一声诡异的骨骼摩擦声，他下意识抬头，身下的实地已经消失在身后了。

　　猝不及防，再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白光。

　　楚衡感到自己在下坠，他如同预期跌进冰冷的湖水里，四肢如同贯了铅一般沉重，元神内交错的灵流无穷无尽，接连不断地炸开再修复。他忍耐不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叫，紧接着难以言喻的疼痛吞没了他。

　　他似乎被浸泡在温水里，睁不开的眼皮肿胀感愈发明显，坠落感虚幻迷离，致使他分不清自己现下的处境。他只感到无尽的疲惫，连同抬起一根手指都是奢侈之事。然而事有终期，清凉的水面荡开无尽涟漪，薄薄的思绪被棉絮充盈又被冲散，楚衡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身体从坠落到充实只是一个过程。

　　他醒了。

　　他抬起手，这一次，意料之外，他真实地触碰到了结实的胸膛。指尖熟练地掠过他的眉目，最后停留在他唇畔，那一丝粘腻腥甜的鲜血被抹去了。

　　“离魂许久，我都以为你不愿回来了。这具被修炼出来的肉身，原来也并不被主人如何珍惜。”沈岚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意外地有些冰冷。

　　楚衡沉吟一秒，眉目中精光一闪，反手一掌劈出，却落在空处。他脱离桎梏，并不会放弃机会，撑着酸软的四肢站起身。湖底之下别有洞天，似乎又是另一方地界。头顶的湖水在雾气之下格外不真切，陆陆续续有人破封而下，从金色的灵力光芒里坠落下来。而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失去了意识，婴孩一样的委顿在地。

　　楚衡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

　　他尚未想明白黑袍人的消失，又或者说掌握他的黑袍人为何突如其来地放他离去。

　　“此事若是也扣在我身上，便对不起我救了你的这半条命了。”沈岚峥挑眉，“陵光阁不过为称呼，拘于姓名，大约不知内情者也想不到它自成一界。此灵力所成的屏障，大概也是为了自保。”

　　“那这些人……”

　　“他们片刻后自会醒来，”沈岚峥打断他，“既然来都来了，不打算一探究竟吗？这天地宝库，我确也是第一次进来。”

　　楚衡回过头，漆黑的眼帘里映出山脉的模样，华白的日光将前路景象一映通透。金色的光影被山峦草木遮蔽，古老的城墙屹立在山腰之下，来自远方的无声呼唤愈发切近。

　　楚衡抿唇，灵力回流的暖意渐渐解除了身体的麻痹，他召唤出鸿昀剑的剑影，双脚稳稳地落在上头。

　　“我记得这里，”漆黑的眼眸里平静的水面无声碎裂了，冰川融化之处平白生出少见的忧惑，“这是南海古都的往圣门。”

　　沈岚峥不言，他跳上剑身，指尖快速绕出一串灵纹，剑影漂浮，瞬间已飞身而出了。

　　他们在山脚的残垣处着落，这里是整座山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去，而往圣门的真身自然也在此处。不言而喻的，这便是陵光阁真正的入口了。

　　楚衡方迈开脚步，一道大力撞开了他的身体，剑身微微倾斜，勉强保持住了稳定。沈岚峥在楚衡身后，不动声色地揽住了他。他们默契地转过身，一列青衣执剑而立，为首的贺青陵从容地举起手中的掌门印信，目光难得的清冽，那笑意里毫无杂质，却也没有几分温度。他的目光越过楚衡，落在沈岚峥的身上。

　　“沈师弟，大半夜光临陵光阁，倒是好兴致啊。可惜愚兄受掌门亲命掌握印信，凡是接近陵光阁居心不良者，捉拿白云塔候审。”

　　他的剑尖缓缓地举起来，锋锐之处对准了沈岚峥的面门。贺青陵身后的弟子们像是收到了暗示，齐齐运用灵力举起佩剑，一时之间锋锐之气难以抵挡。

　　沈岚峥自然地将楚衡挡到身后，朱雀的长鸣声自他胸腔内发出，火焰一样赤红的灵力越过头顶，凤凰的尾羽化作万千尖锐的刀刃，威压随之快速落下。年轻的弟子掩住胸口，面色都苍白起来。

　　沈岚峥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楚小兄弟是白云间的贵客，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不如先避开一避。等沈师弟伏法，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如何？”贺青陵不看沈岚峥的表情，目色温和地偏过头，温言劝说道。

　　楚衡眼底里满是漠然，沈岚峥的手环过他的脊背。楚衡感受到了他的无形力道，他没有反抗，微微弯曲的手隐没在袖间，勾画下第一道灵光。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动作，沈岚峥不动声色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不必，沈兄带我到此，不过一见世面，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楚衡改了神色，委婉道。

　　贺青陵的下文卡在喉咙里，他意味不明地弯了弯眉，他退后两步，剑光被灵力映得明亮。

　　“那就只好得罪了。”

　　瞬间，剑阵开启，剑雨漫天，无情的刀刃堪堪划破夜色，将湖水的天幕映成白昼。

　　这太过了。贺青陵想到，他既惊叹于剑阵威力竟然发挥出了平日的几倍，更难以想象眼前空无一人的平地。沈岚峥带着楚衡，在一个攻击下，凭空消失了。他压下嘴唇，掌心中一道白色的划痕赫然在目，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加强攻击，灵力的控制极为精到，愣是没能使他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师兄……？”他身后的弟子轻声试探。

　　“走吧，进往圣门。”贺青陵敲了敲剑刃，漫不经心道。

　　“可是……掌门有令……”

　　“到底掌门是你师尊还是尊者是你师尊？”贺青陵赫然转过身，狭长的凤目里一圈赤色淹没在漆黑的瞳孔里，火焰在遥远的天边四散开来，形成华丽的凤凰图腾，“被钟无一脉抢先发现往圣门里的秘密，你以为师尊会容忍你们毫无用处地回去？”他的声音很低，睫毛下落下诡异的阴影。

　　他整了整衣襟，剑尖在灵力控制下在虚无中划开一道细长的裂口，他的半截身体最先消失在裂口里，所有弟子立即执剑紧随其后。平地上很快恢复了宁静，空无一人的地面上，黑色的衣袂迎风扬起，尖长的黑色指甲尖处鲜红色慢慢滴落下来。粘稠的液体沾湿了草叶，却没有一滴落在他的衣袍上。

　　却说沈岚峥带着楚衡踏入往圣门之中，几乎是瞬间被几丈高的藤萝植物淹没了。他们坠落在潮湿的山道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乱七八糟的草叶沾满了发间。沈岚峥从善如流地把楚衡从地上搀扶起来，给他拍干净了身上的乱草。楚衡迟疑着接受了他的馈赠，半伸的手方才向前便被用力地握住了，一股熟悉的灵力传入筋脉，全身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

　　“你方才本可以抛下我。”他看起来有几分愉悦。

　　“与其信任一帮歹人，不如信任你。我更了解你。”楚衡忽然抬起头，难得地满脸写着认真。

　　“你很聪明。”沈岚峥毫不掩饰地夸奖。

　　“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又毫不留情地对同门下手，确实已不属正常。虽然若说贺青陵与你有仇也是毫无问题，但是我在这个队伍之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二人相视，似乎都理解了对话中的隐含词。

　　是魔气。

　　不寻常的声响再度响起，黑暗中他们停止冷战，习惯性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道身影迅速隐没进前方的黑暗里，很快，一簇幽幽的火光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升起。

　　女子敛起神色，面纱下的容颜并不清晰，但苍白的下巴下脖颈上一圈黑色的铁环上，复杂的灵纹印记逐渐蔓延，微弱的光芒投入眼底，没能再映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