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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霜雪至 吐出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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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朱雀殿顶峰二位殿主一言不合,开坛斗法,这厢沈岚峥和宋煜却已远遁离开。朱雀殿在白云间树敌也唯有青龙殿,如今即便不是青龙殿主冤枉无辜,钟无羽也不会平白让诸弟子任他搜查。
楚衡慢慢推开窗子,阖眸感受远处的动静,稍稍压下唇角。沈岚峥厢房四周的结界普通弟子能有所感应,他自然也感应得到。楚衡斟酌片刻,屈指弹出一道细小的灵力,落在无形结界上,立刻与结界消融不见了。试探一番,他心下尚有猜测,这结界的限制只怕是有出无进,倒像是专门为他留了个门。自然,本就身负千年修为,纵使有伤在身,这般结界灵力与他而言微弱,只需时间,便能破除。只是此结界既不为软禁他而设,想必是为护着屋子里的什么东西。
他关上窗子,指尖按在脖颈上,纵然微末的压抑束缚微不足道,但是还是无端地让人喘不过气来。这道禁制,本是先主契约烙印所留下,未曾想到魔物逃脱之时竟修改了元神烙印,反对他设下了元神压制。冰冷的咒环紧紧扣着脖子,虽然枷锁尚在元神之上,其形状不为常人所勘破,但是到底是个威胁。况且那镇压的魔物修为在他之上,若非剑阵加持,想必他也无法周旋千年之久。
脑海里浮现出失去意识前眼前的那双眼睛,凑得极近的时候可以望见长而浓密的睫毛,妖异的瞳孔里有一圈淡淡的赤红。那双眼眸分明是极撩人的,即便手上扣住他脖颈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大,但是眼尾低挑,染了三分莫名好看的笑意。
不知各位那双眼睛穿即便在千年冰雪之间寥寥见过几次,却还是那么的熟稔,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过往在漫长的千年里早已模糊飘零,唯有心头一点滚烫的血泪尚且弥漫延续,提醒着自己不可触碰的宛若罂粟一样的过去。
楚衡深吸了一口气,敛起眼底的波澜,提起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一身剑气全收进华白莹玉般的壳子里。他在白云间行走本身不易,何况尚且受制于人。咒环上的禁忌魔咒将他五百年的伴生修为压制于无,使得高等灵术都无力施展,不然又怎会为一个千年前连名姓也未曾有的宗门扣押。
他轻易穿过了沈岚峥留下的结界,身影隐没于山间小路之中,而他远望的方向,正数北方穹顶之下环绕云间的玄武峰。
山巅之上,红绸缎带柔软缠绵,却不失凌厉劲道,裹挟着山头冷风迎上一点寒芒。刀剑无眼红绫也无情,正是对得难解难分,忽然不防一把精铁匕首滑出云袖,横于颈项,稍加用力便要留下血痕。
掌声响起,二人收剑入鞘,相互作礼。女子银簪绾青丝,满身红衣薄纱轻如蝉翼,柳眉星目足见几分英气。她一撩鬓角凌乱的碎发,弯眸含笑,微露皓齿。
“贺师弟,承让。”
贺青陵青衣潇洒,挥袖拱手,笑道:“唐师姐高艺,不愧是掌门师叔高徒,是青陵技不如人。”
唐静荷收起匕首,眺望山巅之首的大殿,飞鸟环集,长鸣破空,正是一曲悠悠竹笛之声。贺青陵翻起手掌俯身做请,从容拨了拨腰间短箫,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打着翅膀徐徐落在他肩上,柔软的羽毛轻轻蹭了蹭青碧色的衣料。贺青陵也不防备,探手自信桶中抽出一卷信笺。鸟儿温驯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随着远方的笛声展翅钻入云霄中去。
唐静荷自然知晓不同门派那点小规矩,目光流转偏移,刻意落在别处。贺青陵捻开纸卷,神色稍稍低沉,微凉的目光里漾起一丝细微的波纹。
半晌,他轻轻摇头,恰有点滴释然泄出唇缝。“竟是如此。”
唐静荷接过他手中的信纸,方对他此举有所了然。只是愁疑上眉,红袖低垂,似有不解之处。“青龙殿历来与朱雀殿不合,但这玄冰玉于情于理都是小小弟子碰不得的。即便是有此心,青龙尊亲自设下的禁制又有何弟子可破?”
二人目光对视,皆是不明。
正于此刻,一片雪白的衣角悄然划过树丛,银冠墨发,可不是楚衡。奈何细碎声响于修者耳中都会成千成万倍地放大,贺青陵余光瞥过,不为所动地挡住了去路。楚衡拂开挡路的枝叶,脚步轻缓地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只此一人,倒是气息譬如新雪,又是生面孔,唐静荷饶有兴趣地轻轻勾唇。
贺青陵与唐静荷都未能参加星南台仙审,楚衡亦是对两人毫无印象,他默然抬了抬眼皮,心中稍有权衡。路走得偏了,方才偶遇这一场比斗,多说实在也是意外,只是为人留下太深的印象并非好事。
“这位同门好生眼熟。”贺青陵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出言温和。
“在下不过小小散修,于贵派稍作逗留,见笑了。”楚衡闻言也有些意外,只是言语之间还是警惕不少。
“仙界殊异实则大道同归,在下神源峰唐静荷,这位是青龙殿首席弟子贺青陵。今日得见道友,着实幸会。”唐静荷自然作礼,星目之中神色狡黠一转,“道友修为我等竟不可见,想来也是修为深厚之人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只是在下有伤在身,恐难如愿。”楚衡淡淡道。
唐静荷面露可惜之色,知难以强求,便不再勉强。
贺青陵近前一步,解围:“我闻朱雀宫沈师弟近来有客,曾同进同出过玄武峰,想来便是阁下了。”
一听是朱雀宫之客,唐静荷面露微妙之色,抬手将贺青陵未完之言止住。朱雀与青龙本是冤家,相互拆台不待见已是家常便饭,青龙尊上即便是一点的小错也非得揪住隔应。更何况如今玄冰玉丢失,柳南泽亲临朱雀峰,直面钟无羽。想必此时,至少已是大动干戈了。
楚衡垂下眼睑,只道失陪,便穿过二人身畔离去。贺青陵转过身去,只见那白影步履之间虽现虚弱,但气息尚稳,显然是有所保留。他无言之间收回视线,平静之下暗暗收敛了微末阴霾。
楚衡越过山峰,再往高处走便是玄武殿。他操之过急,未能探出些许信息,只是心下犹有不安,只得迅速抽身。尚陷入沉思之间,远远地听得一声呼唤,朦胧雾气为阳光拂散,山顶磐石无意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暖意犹存。
顾谢衣坐在石头上,双腿随意地低垂,正向他招手。楚衡暂了了疑虑,遥对相望,顺势颔首。
他自然不会忘了此行目的。
玄武殿上,玄武老人素衣云袖,负手而立,显然是等待已久。上殿已有接引,楚衡自然不显意外。他虚虚失礼,背后的大门已经被药童关上,殿内只剩下寥寥两人。
“丹药之事已了,在下伤体已有好转。前辈要见我,想必另有他因。”楚衡打破沉默,出言试探。
“你又怎知老朽在等你?”玄武老人徐徐转身,深邃的眼眸平日被苍老隐没,如今却生出两道厉色。
楚衡虚掰,自袖间取出被揉皱的符纸,正是上次沈岚峥暗藏于他前襟内的传声符。只是咒文为血液销毁,已经失去的原先的作用。玄武老人颤巍巍伸出手,紧蹙的眉目慢慢柔和下来。
“前辈早已知晓沈岚峥在我身上下传声符,料定我事后会发觉,因而以药雾引灵力,留下了一道隐文,也是海契文。”楚衡将符纸在掌心里展开摊平,符面上血色纹路赫然成文,“而且前辈知道沈岚峥为了试探我必定有所保留,我一定会发现遭到窃听,然后毁掉符纸。我又不能忍路上存留着那符纸,必然会当场毁掉,而最快毁掉符纸的办法便是融灵的血咒。此海契文条件苛刻,只有染我的血方显现。至于灵龟之秘,不正是玄武尊上吗?”
“正是,此事隐秘,不可告知外人。尤其是心怀野望之人。”玄武老人流露赞赏之色,“看得懂海契文,又是生得这般模样,你确实是老夫在寻之人。”
“先生方才第两次见我,怎已确定我是你要寻之人?”楚衡稍稍后退,白雾茫茫,他眼前的视野已经有些朦胧了。他警惕此人不假,却难以抵挡药物渗入,筋脉之间流动起来的灵力引起一阵剧烈的波动,眼底寒芒几乎是顺着本能一闪而逝。
药炉勾起火焰,万丈赤色映入眼帘,白雾稍稍退散,又复生机扑面而来。苍老僵硬的手却带着强硬的力道,扣住的脉门,凌乱的气息,一切都在混乱中强制进行了。楚衡挣脱不开,而玄武老人先一步松开,退入雾中。
“寒冰非你生来体质,镇压于你心中的又是何物,竟如此强横,将天生也一并镇压。”玄武老人摇了摇头,发须皆为灵力涌起的狂风所散,抬掌间过于厚重的修为外溢,几乎是整个丹药室内的灵雾都爆炸开来。
楚衡弯下腰,咳出一口黑血。这种时候,蛊毒竟也会发作,他攥紧衣襟,只觉得胸腔内疼痛如万蚁噬心,蛊毒撕咬蚕食,引得他元神不稳,眼前骤然一黑。背后忽而指风袭来,两下封住他的穴道,外泄的灵力回流,疼痛难以忍受,毒血便又被逼出。溅落的血滴坠落破碎,在地上残留着一段被截断的虫须。
“此物倒也真是狡猾。”一手搀扶楚衡肩膀,严闻朔一展袖,灵力化小剑便将那丑陋毒物湮灭至无。楚衡顺过一口气,但心脉仍是隐有痛楚,只好闭目不言。
严闻朔一敲折扇,扇面展开,将那药风尽数吹散。玄武老人眼角低垂,神色有些看不出的冷漠。严闻朔袖底生风,衣袂无风自动,唇角无害地扬起浅浅的弧度。那双平静低笑的眼眸里,黄金的竖瞳浸染上灵力的光辉,是阳光般的金色。
“如此驱毒,真不怕心脉受损?”严闻朔抬起眼帘,抚扇轻笑。
“我心中自有分寸。”玄武老人不为所动。
严闻朔不动声色,指尖抚过楚衡眉心,金芒流入,楚衡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去,被严闻朔拢袖接了个满怀。光芒攒动,环绕在二人周身,楚衡身影逐渐迷糊,仅剩下一柄寒冰长剑。
他抬手抚开碎发,一反常态地低低叹道:“你却不知,这剑如今是有主的吗?”
玄武老人不答,伸手抵住丹药炉冰冷的青铜外壁,烈火散去后,竟然连一丝热意也未留存。他那双倦怠的眼眸划过一闪而逝的杀意,随后又被更多的尘埃淹没。无尽的花开在沙漠上,最终终究会凋零,可怜枯萎的根须不随那花瓣湮没世间,反倒在肮脏的干燥的泥沙里腐烂,败坏,然后血一样的枯枝会生根发芽,重新开出罪恶的花朵。生死,似乎只是一场久经岁月后把酒言欢时讽刺而又真实的梦。
冰霜静默地拂过每一寸皮肤,严闻朔睫毛上慢慢沾上了洁白的霜,那种冷意传入丹田,蛇一样的噬咬。他的竖瞳已经消失了,而门内的地面上已经挂满了苍白的霜,他握着剑的手动了动,微凉的鲜血小蛇似的蜿蜒着,从手背上轻轻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