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糍粑鱼

39、第三十九章

　　活了二十余年，沈柟从未这样违逆过自己的兄长。
　　他只是个庶子，沈檀待他却与对待沈桁并没有什么差别，很多时候甚至因为他年纪比较小，对他更宠溺些。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女人决意离开，哪怕兄长知道后会无比震怒。

　　“真想看看是怎样的红颜，能令你为之触怒沈檀。”罗秀随意地靠在榻上，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你这张脸可比大部分红颜都祸水多了，能把你迷成这样，你心尖尖儿上的那个女人得长成什么样儿啊。”
　　罗秀便是将沈柟带出别院的人，是临春城附近简仓太守之子，也是当地闻名的小霸王。
　　此刻沈柟正坐在窗前，拈着一颗棋子凝神了许久。他脸上的疤不细看已近乎没有了，一身石青袍子，衬着一旁绣着湘竹的屏风，跟一幅画似的。无怪罗秀好奇那个女人的长相。
　　“她么？离祸水远得很。”想起娇娇素日里蛮横的模样，沈柟唇角不由得带了些笑意。不知她现在如何了，采蝶说陈氏只是将她送走了，不许她再回来而已，但沈柟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罗秀哇哇大叫着捂上眼睛：“快别笑成这种痴相了，伤眼睛！我不信，她肯定是个祸水样，看你笑得什么样子，你为她不肯娶妻还背出家门难道是假的？”
　　沈柟哭笑不得。
　　“不愿娶妻也好，背出家门也罢，同她都没有关系，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恰好她在，仅此而已。”棋子落在棋盘上，沈柟收回手，转头望向罗秀，目光坚毅。
　　他曾迷失过很久，也曾心里充满怨恨，花了数年的时间，才逐渐想起自己原该是什么样子。
　　他确实是一个受了沈檀许多好处的庶子，但他也是一个需要为自己这辈子负责的男人。
　　“做出决定的是我。在当时的情况下，就算换作别的人，我大概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如果硬要把原因归咎于一个女人，未免太没有担当。我只是突然明白了大哥依旧将我当成一个尚未长大的孩童，即便到了我这般年纪，他仍旧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用他的方式来纠正我的错误。他是一片好心，于我却是绝不能接受的误解。若我这一次不做出什么，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若一直依着他，因着他待我一个庶子好就顺从他，我这一生可能都做不了一个有担当的人。只要有了这第一次，以后就再也无法反抗大哥为我做出的安排。仅就逃离别院这件事而言，我只是为了自己，与他人无关。”
　　罗秀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拍手大笑：“果然有担当，不愧是本少欣赏之人。只不过就算你这样想，外面的人都还是会将责任归咎于你的女人，你逃出来了，她要背负的责骂可就更多了。”
　　沈柟面上显出无奈的神色：“不错，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尤其是我大哥。她如今的处境皆是因为我，我不希望她因为我受委屈，可若我不逃出来，听大哥的话乖乖留在别院娶妻生子，只怕她将不得不忍受更多委屈。只有我不再依靠大哥生存，依旧活得好好的，才能洗刷她的冤屈。”
　　“看来你真是很喜欢她。”罗秀直起身来，支着下巴颇有意兴地看着沈柟：“看来我必须比你先找到她，不然你一定会把她藏起来不给我看。真是太好奇了，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看他已然开始幻想的神色，沈柟不得不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是一个你见了大概会失望的女子。”

　　不仅是失望，娇娇大概会让罗秀失望透顶。
　　可是在他心里，娇娇是最好的。

　　当采蝶告诉他娇娇被陈氏送走了，将要被许给其他人时，心像被撕裂一样深入骨髓的痛，他至今仍清晰记得。
　　那时他方才明白，当初他要依从大哥的意思娶个正妻，娇娇为何连他的面也不愿意见了。
　　在她心里，一直以为他懂得她的心情罢？可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这一些，也未曾料到自己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一开始，她只是恰好做了他最需要的那个人，侯府里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的那个人；后来，她成了让他深深依赖的那个人。她有股不同于侯府众人的生涩劲儿，这股劲儿令她不懂畏惧，又因了她日日夜夜的陪伴和感染，让身边的人也变得无惧。
　　感恩、依赖和喜欢，哪一样更多些，他一直并不太清楚。他羡慕娇娇，她似乎一直很擅长捋清楚这些复杂的情感。
　　可他一听说娇娇要被许给其他人时，他便立即清楚了。
　　既不是感恩亦不是依赖，又或者在那些时日里，所有的情感都已悄悄变了，在他心里只剩下了喜欢。

　　“打听到她的消息了么？”沈柟问。
　　罗秀懒懒散散地答道：“还没呢，约莫还得四五日才能有消息传回来。”
　　沈柟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听闻你派出去的人都是得力干将？”
　　“大哥，我这边的人前日才出去，哪能那么快就有消息回来？”罗秀一看到他的神色，立即怂了，见沈柟脸色并没有好转，只得自认倒霉：“行了行了，我再想想法子，这两天一定给你消息。”
　　得了他这句话，沈柟脸色稍霁。
　　“除了帮我找她，我还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沈柟道。
　　听到沈柟有事需得自己帮忙，罗秀瞬时一本正经了起来：“你只管说，我一定做到。”
　　“你先前说，五皇子正在这简仓城里办事，我想见一见他。”
　　罗秀猛地瞪大了眼：“你这话不是认真的吧，快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你必须是在开玩笑！那五皇子身份尴尬，爹不亲娘不爱的，碰到别的皇子都不想干的事才轮得到他，你见他干嘛？不行不行，我不答应！”
　　沈柟越冷静，罗秀心里便越确定他其实没有开玩笑，也难免更激动。
　　他选择此时见五皇子，还能是别的打算吗？罗秀怕他病急乱投医。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见见他。”沈柟丝毫不为罗秀的激动所扰：“以我如今这副模样，只有投靠缺乏助力之人，才更容易被重用。我要看一看，他值不值得。”
　　罗秀还想拦他，嘴硬道：“你如今的样子怎么不值得更好的人看重了？还是那张祸水一样的脸，脑子也一样好，你倒是说说你哪里不好？”
　　“这两条腿不好。”沈柟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两条腿的小腿都废了，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你心里应当很清楚，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我早已与废人无异。”

　　罗秀想说出不赞同的话来，却开不了口。
　　这么多年沈柟从不曾怪过他，被逼成那样才肯求助于他，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实则心里十分愧疚且难受。
　　没有人知道，当日被那女魔头抓住的原本也有他。在只容一人逃走之时，沈柟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一脚将他踹了出去，自己却被抓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时他爹还不是简仓城太守，而沈烈侯府也无需如今日般小心翼翼，他怕沈檀动怒殃及自家，只给侯府报了信，却不敢说出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沈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沈柟真正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对任何人都好得近乎傻。当然沈柟并不是真傻，他只是在宠溺中长大，只学会了那样的待人方式。
　　他是不愿意别人因他而被为难的。
　　果然，即使事后性情大变，沈柟也没有将其中内情告诉任何人。
　　倒是罗秀自己难忍内心折磨，好几回忍不住写信想将真相告诉沈檀。之所以后来没有说，是因为他想先向沈柟道歉，这是他欠沈柟的。可那几年沈柟谁也不肯见，沈檀也纵着他。
　　到后来沈柟终于肯见人了，从一开始怕人见着自己脸上的疤，到后来顶着满脸疤痕被人撞见也不在乎，罗秀才又见到了他。

　　沈柟一见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沈柟先堵住了他的话：“不要道歉，道歉没有任何意义，当初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没关系。若你当真良心难安，一定要做些什么，不若这辈子就为我做牛做马，任我差遣。”
　　沈柟原只是开个玩笑。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不是没有怨过罗秀，只是当那段日子过去以后，他也更清楚地自己怨不得罗秀。是他自己愿意让罗秀先逃走，并不是罗秀耍心眼自己逃跑，何况罗秀还搬了救兵来，没有让他被人折磨得更久。
　　至于罗秀没有将真相说出来——那又如何呢？如果沈柟介意这种事，自有许多开口的机会，既然没有说出口，便是因为内心深处并不愿再生事端。

　　沈柟当玩笑话说，罗秀却不肯当玩笑话听，是以从得到沈柟的消息时起，就当真任劳任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更新迟啦，还有人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