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子杗

48、第47章 天道好轮回

　　梅妈妈嗑瓜子的动作停顿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接着嗑。

　　梅爸爸正用手机看股市，听见他这话，眼睛都没抬：“你管别人干什么。”

　　“他不是我好兄弟嘛……”梅名小声嘀咕着，“他们家里人说他没？”

　　梅妈妈这才接过话题说：“我好几回看见他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我哪知道这些事，就没问。”

　　梅名听见季唯妈妈没有追究这事儿，长舒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没舒完，就被梅妈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做饭了！”她说着就拍拍手站起身，挽着梅爸就进了厨房。

　　梅名来不及阻拦，只得半张着嘴愤懑地往里扔了颗开心果的仁儿。

　　他听见厨房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自己闷头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实在是不吐不快。于是就找上季唯，让他分享经验。

　　－你出柜了吗？

　　－舟上次暑假来我家，我妈应该看出来了。

　　－她没说你？

　　－说我什么？

　　梅名看着季唯这个问句，好半天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鬼使神差地就点开吕一言的头像，给他发了条消息。

　　－过年来我家玩吗？

　　梅名家在国内没什么亲戚，自然也没考虑到吕一言家要走亲访友，直接就发出了邀请。

　　－什么时候？

　　－大年初三？

　　吕一言这边收到消息，就连忙去张媛慧的书桌上翻了翻她的记事本，过年期间的行程竟然都排满了。

　　－我妈没空，你看过完年行吗？

　　梅名看到他这客气的语气，没来由地就很想逗逗他。

　　－不行，阿姨没空你就自己来啊。

　　吕一言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他知道张媛慧是个讲理的人，不至于去同学家吃个饭都要干预。

　　然而等张媛慧忙完回家，他告诉她这件事后，竟然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首先不说我早就让你少跟他来往，你愿意和谁做朋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尚且尊重你。”张媛慧说话像机关枪打子弹一样，却偏偏拿腔拿调，语气里透露出母亲教育孩子所特有的韵味。

　　“但你要知道，拜访亲戚我如果不带上你，你那七大姑八大姨问起来，要我怎么说？我想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张媛慧端起泡好的枸杞茶，轻轻摇头吹了吹，眼镜镜片上便蒙起一层雾气。

　　吕一言看着她放下茶杯，优雅地取下眼镜擦拭，将擦好的眼镜放在一边，半闭着眼小口品着茶。

　　他没有出声打断，直到张媛慧喝完茶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是选择去梅名家。”吕一言坦荡地违背张媛慧的意愿，与她良久地对视，母子俩谁也不让着谁。

　　张媛慧眉头越发皱得紧了，突然倒吸一口气抬手按上额角，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好，你去吧。”这话说得那么冷漠，让听的人仿佛能猜到下一句就是“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然而张媛慧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揉着额角，闭着眼不再看吕一言。

　　吕一言叹了口气，帮她把茶斟满，自己走进书房。关门前，他轻声又决绝地说道：“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您的孩子。”

　　张媛慧听了这话，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但终是没有再皱起来。

　　虽说是闹了这么一下，但母子俩还是安安稳稳地过了年，只是到了初三这天，吕一言没再跟着张媛慧一起走，而是去了另一栋楼找梅名。

　　梅妈妈听说吕一言要来，高兴地不得了，又急着要卖弄卖弄自己的厨艺。梅爸爸对于梅名教会了梅妈做菜这一点不置可否，但吃着自己老婆亲手做的菜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

　　梅名心里想着坦白的事儿，耳旁又是他俩的甜言蜜语，切个菜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好几次都差点切着手指，最后梅爸爸把他轰出了厨房。

　　这一幕似曾相识，之前吕一言来他家吃饭的时候，帮忙在厨房打下手，梅妈妈也是被他给轰出来的。

　　天道好轮回，果然没错。

　　吕一言没一会儿就到了，梅爸梅妈彼此介绍完之后就又回厨房忙活了，只留两人相看两不厌。

　　“现在干嘛？”梅名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问，“可别再提学习了啊。”

　　“随便聊点什么吧。”吕一言向来不习惯找话题，又把问题抛回给了梅名。

　　“嗯……”梅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当聊聊出柜的事情，于是又拿了季唯来引入话题：“季唯那小子，今年寒假回国居然都没请我吃饭。”

　　“人家也有他的生活嘛。”吕一言笑了笑，“说来，沈临舟也很久没有找过我了。”

　　“沈临舟过年回家了吗？”

　　“回了。”

　　“季唯呢？跟他一起？”梅名突然坐直身子，兴奋地问道。

　　吕一言半眯着眼，眉目间皆是笑意：“有什么话直说。”他心里其实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不好直接提起这个话题，毕竟张媛慧的态度是难以动摇的。

　　“他们俩……公开恋情了吗？”

　　“应该吧。”吕一言小嘬了一口茶，“不过沈临舟的妈妈管不了他，后来也就放任他去了。”

　　提及沈临舟的妈妈，梅名就不由得想起张媛慧。一个放纵，一个约束，最终孩子却都是朝着自身应有的方向去生长，家长或许起了影响作用，但决定他们一生的始终是他们自己。

　　然而张媛慧不这样想，她某些方面真的挺像吕一言，冷漠得不近人情。她那些隐藏起来的温柔，或许都给了自己远在天国的丈夫。

　　“唉。”想到这儿，梅名叹了口气，把果盘推到吕一言面前，示意他多吃点。

　　梅名渐渐觉得这世间的人们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需要面临的阻碍太多了——性别、家庭、学业、事业……再发展到后来，可能就是两个人本身出了问题，那便更加难以挽回了。

　　气氛正沉重着，梅妈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小跑着出来，招呼两个孩子：“饿了吧？快来吃！”

　　她又从厨房拿了碗筷，催促了几声梅爸爸。

　　梅名本来还因为想太多没什么食欲，这会儿看见吕一言在自己爸妈面前毫不拘束，也就放开了吃。

　　梅妈妈本来就对吕一言颇有好感，梅爸爸也觉得他气度不凡，更是直接冷落了梅名，与吕一言聊得甚欢。梅名也顾不得考虑自己立下的饭桌上的规矩，见爸妈都喜欢自己男朋友，心里高兴地又夹了几口菜。

　　吃完饭，梅爸爸强行拉着吕一言一起聊会天再走。梅名坐在吕一言身边，虽然插不上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送走吕一言之后，家里的气氛还是很活跃，夫妻俩讨论起了吕一言这孩子。

　　“哎，他懂得东西太多了！我都想跟他做忘年交。”梅爸爸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是吧，我也觉得他哪儿都好，比Ｍａｙ好多了。”梅妈妈也应和着他的话。

　　梅名站在一边听他俩夸吕一言，还顺带踩一捧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他？”梅名手里按着电视遥控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这么乖的孩子，谁不喜欢？”梅妈妈笑着又抓了一把瓜子来嗑，“诶诶诶，就看这个！”

　　“嗯，我也喜欢他。”梅名调到梅妈妈要看的台，就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认真地说。

　　梅爸爸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吧是吧。”梅妈妈开心地应和道。

　　“是爱情的那种喜欢。”梅名在一旁站直，眼睛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丝毫不躲闪。

　　梅妈妈瓜子都吓掉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梅爸爸严厉地开口询问。

　　梅妈妈听他的语气，来不及把瓜子捡起来，就忙去拍他的背来安抚他：“孩子瞎说，你又跟他较真儿。”

　　“我认真的。”梅名前所未有地严肃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过了啊……”梅妈妈一边拍着自家老公的背，一边用带着责备的担忧目光看向梅名。

　　“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梅名说完就转过身去，坚决果断地走进书房，把背后的一切都交由他们自己处理。

　　一关上书房门，他就瘫软在地，把脸埋在膝盖里冷静了好久。

　　梅名没哭，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考验，对他的父母却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他们面临的痛苦，是梅名无法想象的。

　　他背靠着书房门，隐约可以听见梅妈妈在轻声安慰着梅爸爸。

　　“你也不要太生气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嘛。”这时候，她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她心里肯定也是难以接受的，但是只有她才能缓解现在的场面。

　　梅爸爸没有回答，但梅名能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我们的孩子啊，不论他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他始终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还是接受不了……”

　　“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他的性取向、这件事情的结果、他是我们的孩子这个事实。”梅妈妈安慰到这里，自己心里已经想通了，但是她仍然叹了口气：“可我害怕他受伤害，害怕别人会觉得他是异类。”

　　“我担心的只是他一时冲动行事。”梅爸爸也稍微冷静下来，语气沉重地说。

　　梅名原本没哭，听到他俩在外面说的这些话，没忍住还是掉了两滴眼泪。

　　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独立一人自己抚养自己。现在他才明白为人父母的艰难，也明白了他父母深沉的爱。

　　“算啦，小孩子嘛，就由着他去了。”梅妈妈语气轻快地说，“这会儿他肯定又在打游戏了，我催他写作业去。”

　　什么深沉的爱，在作业面前就是狗屁。

　　梅名暗骂，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回到书桌前。

　　没一会儿梅妈妈就来敲他的门，梅名打开门见她端了盘水果，削了皮儿切好的那种，鼻子差点又是一酸。

　　“你爸他就这样，别理他。来，打游戏也要注意补充维生素。”

　　梅名点点头接过盘子，朝客厅瞟了瞟，看到梅爸爸正擦着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算了，不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