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一个果

1、第 1 章

　　人的命，天注定，人一出生，你的命运就被牢牢地锁定了。这是老一辈给我们灌输的思想，当然现在人不信这个，他们认为这是迷信，自己的命运一定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就是自己的神，只要肯努力定能扭转乾坤。把命运全全交给老天是一种迷信，反之谜一般自信何尝不是另一种迷信？

　　时间回到1978年，这一年正是改革开放的头一年，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而在平昌莲花村好像并没有起多大的波澜，还和往日一样脚踏实地的种着那二亩田地，农村和城市还是区别很大的，信息也没有那么灵通，农民也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自己地里庄稼长得好，大丰收才是头等大事。
　　平昌乡的莲花村坐落平昌乡东边，村子不算大，百余户人家，村下分布五个组，一个组差不多有二十几户人家，只有团结庄有十五户人家，而且这个庄都是以王姓家族为主，只有一个外姓陈，户主陈振兴，五十有余，家里一个儿子，四个闺女，儿子陈和善排行老大，去年结的婚，大闺女陈曼春，老二陈曼夏老三陈曼秋，老四陈曼冬，大闺女二闺女已经出嫁。
　　她们四姐妹都没读几天书，就是老三曼秋算是读完了小学，在姐妹中算是有点文化的。
　　儿子陈和善读到初中毕业没读了，家里实在没钱再供他了，还好他初中毕业后，被安排在村里小学教书，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陈振兴此生最骄傲的事就是儿子是一名人民教师，虽然是民办的，但说出去好听，落一个好名声。
　　他们家现有六口人，都靠着家里那九亩田地为生，地地道道的农民之家。
　　陈氏家族在团结组是出名的穷，原来他们家九口人吃饭，就靠那九亩田地养家度日，除去农业税，所剩不多，还要供几个孩子上学，吃穿，人情礼往，根本不够开销。陈和善结婚后就跟他们分了家，小两口单过，虽然分了家，陈和善一直在贴补那个大家庭，可还是不够用，不够用就借，所以陈振兴经常是负债累累。

　　转眼已是农历九月份，麦子就要播种了，各家各户忙着翻地，撒种子，买化肥，这是一年中最后一次忙碌，忙完这茬儿就准备过冬了。

　　一大早陈和善和妻子王桂兰就起床了，陈和善早起先备课，然后下地干会儿农活，再去上课，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妻子王桂兰已怀孕数月，即将临盆。说起王桂兰是个贤惠人，嫁到陈家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针线活，还是个好裁缝，家里大人小孩的衣服鞋子全是王桂兰一人包办。农忙季节天天随丈夫公公一起下地干活，舍得出力气，村里人都说陈和善好福气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

　　“呦，桂兰妹子，这么早下地啊，你的快生了吧？”迎面走来的是跟王桂兰差不多体型的大嫂，她也怀着孕，和王桂兰一前一后嫁进这个村，她叫龚爱莲，村里的“骄娘子。”为什么有这个称号，那是因为她嫁了一个即宠她又能干的男人，从不让她下地干活，粗活重活龚爱莲几乎没干过，她丈夫王明德是王氏家族中最得力的劳动力，他一个劳动力顶别人两个，有的是力气，所以龚爱莲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就这两天吧，你呢？”王桂兰直起腰来。
　　龚爱莲摸着肚子了笑笑：“我俩差不多，都这个时候了，你家当家的能舍得你下地？”
　　王桂兰笑道：“舍得，我没那么娇气，多动动是好事。”
　　龚爱莲尴尬笑笑。
　　“桂兰，你回去吃早饭吧！”陈和善听龚爱莲这么一说，心里有一丝惭愧。
　　“呃，我肚子怎么有点疼……”王桂兰叉着腰表情有些痛苦。
　　陈和善慌忙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扶着王桂兰：“咋的了？是不是累着了？”
　　王桂兰的脸上汗珠都出来了。
　　“不行，越来越疼了。”
　　“不会是要生了吧？”龚爱莲诧异道。
　　“那怎么办？”陈和善慌的不知措。
　　“赶紧去医院啊！”龚爱莲一语惊醒梦中人。
　　“去什么医院，花那冤枉钱，在家里找个接……生婆就行了”王桂兰此时说话都有些吃力了。
　　“哎呀，这可马虎不得，生孩子是大事，可不能在家里，安全最重要。”龚爱莲是个明白人。
　　“那好，我去找借个架子车。”陈和善飞快地跑向村里王大爷家。

　　随着“哇……”陈和善和王桂兰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医生，男孩女孩？”陈和善迫切想知道答案。
　　“男孩。”陈和善喜上眉梢。
　　“快抱给我看看。”王桂兰着急想看看孩子的样子。医生把孩子抱到王桂兰跟前，王桂兰小心翼翼地接果孩子，宠溺的眼神流露出满满的母爱。
　　下午，陈和善就办理了出院。

　　“和善，这么快回来了？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隔壁庄李大婶去乡里赶集碰上。
　　“回来了，医院贵，也没啥事，母子平安。”陈和善拉着架子车。
　　“母子？生个大胖小子？”
　　“是的。”陈和善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那恭喜啊，你媳妇辛苦了，可得照顾好人家，月子里很重要的。”
　　“晓得，医生嘱咐过。”
　　“嗯，晓得就好，到时候去喝你们的喜酒。”李婶是个热闹人。
　　“好地，一定叫上我叔。”
　　“少不了他。”说话间，李婶消失在吵杂的人群中。

　　陈家添新丁对他们来说实属不易，从陈振兴爸爸那辈开始已经三代单传，在团结村又是孤门独户，人丁单薄，时常被庄里人欺负也是常有的事。
　　这下陈振兴喜得一大孙女子够他一年乐的。

　　陈家有喜事，当然少不了已经出嫁的两个闺女来凑热闹了，大闺女和二闺女早早回娘家来了。
　　她他们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抱抱我大侄子。”大闺女陈曼春抱起婴儿晃来晃去。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一脸福气像，像她姑！”陈曼春自言自语。
　　陈和善噗嗤一笑。
　　“大姐，我也想抱抱小宝宝。”说话的是她最小的妹妹陈曼冬，她刚满七周岁，不可思议吧。
　　“不行，你还小，抱不动他。”
　　“我不小了，明年我就可以报名上学了。”陈曼冬撅着小嘴一脸的不服气。
　　陈曼春看她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逗起她来。
　　“那你说，你问这个小宝宝喊什么？”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陈曼冬。
　　陈曼冬一看大姐在拷问她，她灵机一动，走到陈和善跟前，拉着他的衣角撒娇起来。
　　陈和善最疼这个妹妹，拉着曼冬的手说道：“傻妹妹，你叫他大侄儿，她喊你姑姑，明白了吗？”
　　“我是姑姑？”陈曼冬摸着脑袋疑惑道。
　　“对啊，我们曼冬长大了，当姑姑了，以后要帮着你嫂子照顾好大侄儿哦。”
　　“哥，我一会定会的！”曼冬坚定地说道。
　　曼冬认真的样子逗得大家开怀一笑。
　　“哥，给孩子起名字了吗？”陈曼夏问道。
　　“还没想好。”
　　“哥，你是教师，有学问着呢，起个名字还能难得到你？”陈曼春挖苦道。
　　陈和善瞪了她一眼。
　　“就叫臭臭吧，多可爱，还好记。”陈曼秋发言道。
　　“不好吧，孩子的名字不能起这么随便，得有一个寓意，要不，爸，您给您大孙子起个名字吧。”陈和善这会儿想起他爹了。
　　陈振兴卷着烟叶沉思起来。
　　大家都在翘首以待。
　　“叫有粮吧。”陈振兴严肃地说道。
　　“有粮？”
　　“有粮，一年四季有粮食吃，寓意丰收。”陈振兴说的头头是道。
　　“有粮，有粮，有良，做个有良心的人。”陈和善想到同音不同意，把粮字给换掉，他和陈振兴对这孩子的寄望不同。

　　俗话说有苗不愁长，这一年年过得好快，有良已经五岁了，时间已经来到1983年，王桂兰又怀孕了，想给有良再添个弟弟，作个伴。
　　不幸的是这一年正是计划生育最紧张的一年，何况陈和善还是个老师，这是完全违反了计划生育遵则，陈和善愁啊，一边是自己的亲骨肉，另一边是自己养家的饭碗，两者很难取舍。
　　王桂兰是万万舍不得孩子的，她是母亲体验了十月怀胎的艰辛，孩子就是她身上一块肉，早就和她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这时王桂兰的母亲宋氏从家里赶来，王桂兰的娘家在平昌乡北边一点，离镇上比较近，而且靠着淮河。

　　“闺女，去我家躲一段时间吧，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王桂兰与陈和善商量了一下。
　　这样也好，回娘家躲一阵，过了这个风头儿就好了。
　　王桂兰收拾好一切，带着有良跟随母亲回了娘家。
　　陈和善在家里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再及时通知王桂兰。

　　王桂兰上面是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还没成家，王桂兰的父亲早年得癌症已经去世，所以她们娘四个把家里两个“男子汉”拉扯大，真是不容易。

　　回到娘家呆了两天，想想也不是办法，娘家离乡镇府比较近，还容易被发现些，思去想来，还是去大姐王桂菊家比较方便，大姐王桂菊嫁到了河湾儿里，家里种点瓜果蔬菜，一年里有点经济收入，条件相对较好，家里住得也宽敞。

　　王桂兰带着有良来到大姐家，虽然是自己姐姐家，但毕竟有姐夫以及姐夫的公婆在，自己带着孩子在这白吃白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王桂兰顾不得自己身子不便，帮姐姐分担家务活，挑水，劈材，做饭洗衣服，样样都抢着干。

　　白天累了一天，晚上总算可以歇歇，王桂兰搂着有良躺在床上。
　　目光正对着房梁，房梁柱上挂一条铁钩，铁钩绑着一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油条。
　　王桂兰望着那金灿灿的油条，咽着口水……
　　怀孕的女人嘴比较馋，像陈和善这样的家庭能吃饱饭已经不错了，根本就没想过吃零食。

　　有良搂着妈妈的脖子，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到了那诱人的油条。
　　“油条！”有良惊奇的叫道。
　　王桂兰慌忙地用手挡住有良的小嘴儿。
　　“嘘……”
　　有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巴着。
　　王桂兰慢慢放下手，贴着有良的耳朵小声说道：
　　“小声点，别把大姨吵醒了。”
　　有良乖乖地点点头，小声问道：
　　“妈，你饿吗？”
　　王桂兰被儿子这么一问，内心有一丝心酸。
　　“妈不饿，乖孩子，睡吧。”
　　有良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王桂菊有三个儿子，小儿子稳赢比有良大一岁，他哥俩是个伴，经常在一起玩耍，小孩子在一起玩儿，争东西是很正常的事，稳赢这小子可有心机，他想要有良的玩具，有良要是不给，他就扯着嗓门大声吆喝：“村里干部，快来啊，有良的妈妈藏这里了，快来抓她啊……”
　　有良一看他这样玩赖，赶紧把手里玩具塞到他手里哄着他，生怕他再吆喝起来。
　　稳赢知道了有良的软肋，经常拿这招“欺负”他。
　　孩子的天真，大人比不了。

　　转眼间已经是农历五月份，五月正是收麦子季节，各家各户都在地里忙着收麦子。
　　一大早王桂菊和丈夫就下地去了。王桂兰看姐姐和姐夫都下地了，自己不能在家呆着，牵着有良来到麦子地里。
　　王桂兰的肚子是越来越大，像是怀了双胎一样，现在弯腰都有些吃力，那也得帮忙干。
　　王桂兰和大姐在前面捆麦子，有良跟在她们身后捡麦子。

　　“有良，抓紧捡啊，捡完大姨给你两毛钱买冰棍吃。”王桂菊用吃的诱惑他。
　　有良不吭声弯着腰埋头一直捡麦子，热得他的小脸又黑又红。
　　稳赢坐在地梗边玩他的玩具。

　　接近傍晚，这块地的麦子终于弄完了，有良如愿以偿拿到了大姨许诺的两毛钱，甭提有良多高兴了，稳赢带着他去街上买冰棍去了。

　　此时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四起，天慢慢黑了下来，要下雨。
　　地里劳动的人们陆续回家了，而有良和稳赢买冰棍还没回来，眼看就要下雨，王桂兰开始担心起来。
　　“咔嚓……”打雷了。
　　天空落下雨点。
　　“妈，妈……”稳赢飞快地跑了过来，他一边大喘气一边说道：
　　“有良不见了……”
　　“啊……”王桂兰吓得快站不住了。
　　“你不是和有良一起吗？他去哪了，你怎么没看住他！”王桂兰急得直跺脚。
　　王桂菊拉着稳赢问道：
　　“你们去街上了吗？有良是在街上不见的吗？”
　　稳赢咽了咽口水说道：
　　“我们去了街上，我去买冰棍，他站在树下等我，我买完回来就找不着他了。”
　　王桂兰听完诧异道：
　　“他会去哪里，街上他又不熟，他要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咋办？”
　　“二妹，别急，说不定他现在还在街上，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回来。”
　　说着他们三人就跑到街上，雨下大了，雷打得更响了，天也是越来越暗。
　　“有良，有良，有良……”王桂兰拖着沉重的身子一遍一遍地喊着有良。
　　“有良，有良……”王桂菊牵着稳赢在街上焦急地寻找。
　　王桂兰全身都淋湿了，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鞋子沾满泥土，脚下的路更难走。
　　王桂兰艰难地走到街口的十字路，累得她快要挪不动脚步，扶着墙站那擦去脸上的雨水。
　　“有良……”王桂兰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喊着有良的名字。
　　可怜的儿子在哪啊，下这么大雨，你能去哪啊，快回来吧，妈妈快急死了。
　　“妈，妈，妈……”声音从王桂兰身后传来。
　　王桂兰赶紧扭头，对面的十字路口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穿着蓝色格子小短袖的男孩，一边哭一边跑，天啊，这不就是我的有良。
　　“有良，有良，妈妈在这！”
　　有良听到妈妈的声音，赶紧扭过头看见妈妈正在对面站着，有良撒开腿拼命地朝妈妈跑过来，王桂兰挪动着身子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她最亲爱的儿子。
　　此时，雨声，雷声，哭声，交汇成一片。

　　王桂兰眼里含着泪摸着有良湿漉漉的小脸问道：“吓死妈妈了，你去哪了？怎么不和稳赢一块儿回来？”
　　有良抹着眼泪哽咽道：“妈，我有好东西给你。”王桂兰愣住了。
　　有良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根快要折断的油条。
　　“妈，给，快吃吧。”
　　王桂兰看着有良手里的油条，诧异道。
　　“你在哪弄的油条？”
　　“大姨给的两毛钱，我买了油条。”
　　王桂兰顿时明白了一切，眼泪就要决堤，紧紧地抱住有良，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