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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换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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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星河高悬。
大渝皇宫的泽承殿里,烛火摇曳,宣疏烟坐在内室的榻上,手握一本书册,正饶有兴趣地翻阅着,忽而听得外面一个匆忙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来,见贴身宫女碧镜一脸慌张,急步走来。
“娘娘,不好了。”
“什么事?”宣疏烟放下书卷,轻轻挑眉。
“陛下……陛下恐怕今晚不会来泽承殿这边了。”碧镜俯到宣疏烟的耳边轻声道,“柳贵妃半路将陛下请过去了,说要赏玩东海进献的那盆昙花,还说算日期那昙花就在今夜绽放,让陛下万不可错过。”
“哦。”宣疏烟应了一声,她已知晓。
“娘娘!”碧镜一见宣疏烟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心下更是焦急,“娘娘,这都第几回了!柳贵妃她简直是目无宫规!陛下本来应当一月里要宿在泽承殿一旬,可柳贵妃每次都这样半途打岔,夺了娘娘多少日子?娘娘您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宣疏烟不怒反笑:“本宫需要什么反应吗?陛下他愿意宿在哪里就宿在哪里,碧镜你还想操控不成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急什么?”宣疏烟摆摆手,“算了算了,陛下不来,正好把殿里点的云海香熄了,这香陛下喜欢得不行,却熏得我头疼。”
一边说着,宣疏烟一边揉了揉眼角的穴位。碧镜见状,连忙上前替宣疏烟按抚头部。
“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五刻。”
“原来都已经这么晚了。”宣疏烟闭眼休憩着,碧镜恰到好处的力度让她卸去了不少烦愁,片刻过后,她睁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天色,“去准备热水吧,我沐浴后就直接歇下,宫门可以去落锁了。”
碧镜收手应声而下,宣疏烟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转步进了侧殿。侧殿里沐浴准备的一切都已妥当,她一一脱去身上的繁琐衣物,青丝垂了半身,瑰丽的容颜也在氤氲的热气中看不真切。
宣疏烟在热水中泡了一刻钟左右,疲惫舒缓了一些,她沐浴完毕后换上干净的中衣,又在外面披了一件薄衣,坐回到内室榻上,碧镜拿着一块布巾为宣疏烟擦拭湿发,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的时候,泽承殿宫门处突然响起了咣咣的敲门声。
“陛下到——”
宫门外尖细的内侍声音划破了整个夜幕,落了锁的宫门再度被打开,殿宇内已熄灭的烛火一瞬间也全部被点亮了起来,宣疏烟在寝殿里面听得一清二楚,来不及换上正式的衣物,主仆二人只能匆匆往外走去。而泽承殿前,已被随帝而来的内侍们的手中火把照得明如白昼。
“参见陛下——”
空旷的殿前乌泱泱跪了一片宫侍,宣疏烟站在殿门口,正欲俯身行礼,还未跪下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拦了下来,“梓潼不必多礼。”
扶起宣疏烟的正是大渝之主,牧戚。他一身玄色,玉冠高束,剑眉星目,面容俊逸。这位大渝之主今年才不过二十有五,年纪轻轻却早已拥有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一切。
牧戚扶起宣疏烟的时候,顺势搂过宣疏烟,一只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卷起宣疏烟肩边还未干透的头发,轻笑:“梓潼这是刚沐浴完?”
面对牧戚亲昵的动作,宣疏烟神色不变地将自己头发抽回:“陛下怎么突然间来了泽承殿?”
“朕今日本就该宿在泽承殿的,不是吗?梓潼怎么落锁如此之早,朕可差点就进不来了。”牧戚反问,带着一点委屈。
“陛下难道不是要去柳贵妃那里看昙花的吗?臣妾还以为……”
“以为什么?啊……梓潼这是吃味了?”牧戚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朕是打算看昙花的。”
“那……”
“但朕在想,昙花绽放本就难见,梓潼怕是也不曾看到,错过未免有些可惜了。”牧戚打断了宣疏烟的话,伸手指向殿前,“因此朕就让柳贵妃把昙花抬到泽承殿里,正好也让梓潼一观。”
宣疏烟顺着牧戚指的方向抬眼往下看去,正好瞧见一身华服的柳贵妃柳音也站在下面,她妆容精致,发饰璀璨,一看就知道是为了今夜和牧戚赏玩昙花做了不少准备。
柳音本意截胡宣疏烟,结果没曾想到牧戚居然要她将昙花送往泽承殿,说要和皇后一同赏玩,一番计划付之东流,此刻她的内心屈辱万分,然而面容上还偏偏不能有任何不悦的表现。
“是的呢,姐姐。”柳音柔和着一双眉眼,做足了温柔之态,“陛下心里真是无时不刻想着姐姐呢。”
宣疏烟不用仔细观察柳音的神情,都能知道这位柳贵妃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其实有多咬牙切齿,她一贯了解柳音的争宠手段,无非是献宝和献媚,现在这样的境遇则是对心高气傲的她一次相当有力的打击。
但宣疏烟依旧提不起任何得意的情绪,就像她之前丝毫没有被算计的气愤一样,仿佛一个置身事外冷眼看戏的观者。
“夜深寒重,就把花搬进殿里吧。”宣疏烟淡淡道。
她不打算拒绝牧戚的计划,也拒绝不了,只是在心里可惜了一下即将离自己而去的睡眠,转身回殿,没有多说一句话。
一声令下,宫侍们行动很快,宣疏烟还想再去换件能见人的衣服,却被牧戚阻拦了下来。
“无妨,礼数那么多做什么?”牧戚拉着宣疏烟的手,不让她离开,然后解了自己的外衣给宣疏烟披上,和她坐在一处。
“皇后之礼不可废”的辩驳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为无力,宣疏烟不再看牧戚,吩咐碧镜给三人上了热茶,打算驱逐掉体内席卷而来的困意。
昙花就摆在外室的地毯上,丛布的叶片中垂下几株淡红色的花萼,饱满欲开。
“这花几时开?”
“姐姐不必着急,等不了多久的。”一旁的柳音开口搭话。
柳音注意到宣疏烟一出现后,牧戚就几乎一门心思全在那个女人身上,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平复好情绪的心头不免再一次涌上酸涩。
宣疏烟并不在意在场人的内心活动如何,只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昙花身上,思绪一时飘向遥远的过去。
牧戚说她从未见过昙花,自是假的。她长于大渝最显赫最神秘的宣家,自小珍奇见过无数,昙花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宣疏烟的记忆中,宣家的那盆昙花,是兄长一次游历归来后带回来的,初期她看那盆植物样子平平无奇,不甚在意,而后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夏秋夜里,兄长悄悄带着她,躲过查寝的侍女,在书阁的烛火映照下,两人完整地看完了一场花开花败。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兄长轻声念叨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啊?”小宣疏烟并不明白兄长的话。
“你以后就明白了。”
兄长的话语焉不详,尽管后来宣疏烟查到那句话背后的故事之后,对兄长当时的心情也了解得模模糊糊。
“梓潼快看,花开了。”
牧戚兴奋的声音将宣疏烟从回忆里拉回,她定神重看,欲开的花苞微微颤动着,一点一点舒展开纤细而洁白的花瓣,重重叠叠之下,显露出内里淡黄色的花蕊来,绽放之姿,摄魂夺魄,一如那夜初见。
“这昙花只在夜间开放,从花开到花闭,才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左右。”柳音笑容浅浅地看向牧戚,“陛下可知一句话,昙花一现……”
“……只为韦陀。”
宣疏烟下意识地就接上了柳音的话,让柳音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姐姐也知道其中典故?”
“了解一点,不如妹妹讲得动听。”宣疏烟垂下眼帘,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反应。
牧戚听着两人对话,来了兴致:“那贵妃你来说说?”
牧戚既已开口,正好遂了柳音的目的,于是她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传说以前,有位花神,四季常开白花,蒙受一个怜花之人的照顾,两人不久后互生情意,却不想被佛祖拆散,男子被送去习佛,赐名韦陀,意为忘却,而花神被贬为昙花,一年只开一次。之后男子果真渐渐忘却了一切,花神却苦苦等在山下,用积攒一年的精气用来绽放一次,只求路过的韦陀再看一眼,想起过去,但韦陀却再未注意过那株为他痴守的昙花。”
柳音话语讲得简略,表达的情感却一点也不简略,讲述的过程中,她的眉目似乎也生出了无限的情意,脉脉看向了牧戚。
牧戚自然听得动容:“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宣疏烟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花已赏过,故事也听了,陛下若再无别事,就快些回去歇下吧,时辰都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
这时开口下逐客令的宣疏烟着实有些不解风情,但她真的没有心思陪这两个人上什么花了,起身便打算送牧戚离开。
然而牧戚却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他早已习惯宣疏烟的冰冷态度,反而看向柳音:“的确,时辰不早,贵妃就先回去吧,朕就不送了。”
他将手搭回宣疏烟的肩上,一副朕今夜就宿在泽承殿的样子。
柳音见状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满含不舍地离开:“妾身告退。”
她缓缓走出泽承殿,晚间夜风寒凉,吹动她的发鬓,头上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她回头望向泽承殿,殿窗中的温暖明光反而让她的心滋生出许多阴暗来。
呵,宣疏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