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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家(3) “阳春四月 ...
洛家太姥爷是个二等士官长,叫夏宗懿。一九二五年的某一天,一堆士兵架着夏宗懿往洛大夫家门里撞,洛大夫一看,半个身子的血,只剩半口气了,又往人肩膀上一看,二粗折杠二细折杠,心想是个军官。平日里自己只看些小感小冒的毛病,如今来了个重伤昏迷的军官,洛大夫也有些心慌。但留过洋,背过希波克拉底誓言,做过随军医生的洛大夫很快镇定下来。小感小冒是病,被子弹打穿身体也是病,没有不治的道理。于是马上支开身旁的人,摆好手术台。“阿青阿凌!过来帮忙!”一个青年一个少女便从里屋跑出来,拿着一些银色的器具,拉上了帘子。约莫两个时辰,洛大夫拉开帘子,外面一帮士兵马上挤了进来询问情况,洛大夫摘下满是血的手套,点点头,醒了。
一圈的士兵对着洛大夫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再造爹娘一样变着花样夸,恨不得立马建个祠堂每月供奉香火钱。醒过来的夏宗懿晃了晃,要支撑着坐起来。洛大夫见了,一下子滑过去将他摁了回去,一边大喊:“祖宗哎!”一圈的人都哭笑不得,夏宗懿此刻脸上也没有刚刚那死气沉沉的样子,抿嘴笑了笑。
夏宗懿就在洛大夫家休养了半个多月。一下子远离了战事,他有些不习惯。从小生活在军队中,长大后上战场,时时刻刻处于烽火硝烟之中,对生死已然麻木,心想反正最后是要死在战场上的。子弹穿过腹部的那一刻,他心里是不甘的。怎么着,死也不能死得这般窝囊!他更希望用自己一腔热血保家国平安。本已走上了三河途,眼前回放着生前的一切,短短二十年,眼前经历的尽是些血沫横飞,枪林弹雨。忽然模模糊糊中听到一个细而温婉的声音在喊他,似是故去多年的母亲,又似是严厉而稳重的父亲。
“懿儿!懿儿!……”
夏宗懿第一次产生了不想死的念头,和生的念想。感觉到自己使劲挥着手,企望抓住身边的一切。直觉抓住一角软软的布料,便如救命稻草一般,硬是往自己身边扯。
洛大夫刚取出子弹不久,想歇口气,突然砰的一声,惊得一回头,却见自家阿青直跪在地上,与那刚睁开眼的人面面相觑。夏宗懿盯着面前人的眼睛看,清澈,坚定,神莹内敛,是这个年代少有的。他感受到一点慰藉,本以为自己护这国土,护的全是一帮麻木不仁的人民,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的军官被人陷害处决,也绝不发出一丝反抗。眼前的人灵动的目光,让他不禁流下了泪。
“阿爹,他激动得哭了。”阿青转过头对着洛大夫。是清朗的少年音。
这洛家三口人待他很好,洛大夫平日忙,两兄妹除了给他按时换药,还经常带他去这江南小院里走走。院子不大,但处处都是人情味,他逐渐喜欢上了这里,这里的吴侬软语,小桥流水,脱下军服的他融入了院里,常常叫人带些礼品送给左邻右舍,渐渐院里的人也喜欢上了这个英俊温和的小伙子。有一日他走在路上,一个阿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跟他说哪家的姑娘正值芳龄,和他八字相合,想牵一条红线。没料到他摇摇头,笑着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那阿婆苦思冥想没想到哪家姑娘与他有些亲密的关系。眼前这小伙虽然受大家欢喜,可是向来有分寸,点到为止,决不做些失礼的行为。
阿婆忽然拍了一下手,觉得自己糊涂了几十年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回。
“是洛家的那个!”
在夏宗懿微红着脸点头的时候,阿婆仿佛得知了一件无比巨大的事,疯疯癫癫地跑远了。
这话穿得快,晚上四口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夏宗懿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劲。
饭吃到一半,洛大夫轻咳了一声,顿时四座静寂。他便开口:“小夏,你是否……”
他自知洛大夫是知道了,便答:“嗯。”
又是一片寂静。
洛大夫又说:“阿玲这丫头虽然没读过书,不识字,但是体贴,也会服侍人,况且她也倾心与你,我们是普通人家,但绝不会忍气吞声,如今你说了这话,便是背了阿玲的清白。若要娶,你便答应下来,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你的妻,若不娶,等伤好了,便走吧,不要与她有什么瓜葛。”
洛大夫一番话说得夏宗懿晕乎乎的,对着旁边阿玲羞红的脸,一时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
“抱歉,让……让我想一下。”说完他便转身进了院子里。
阿玲有些失落:“这是拒绝了吗?”洛大夫答:“没事,让他想想。毕竟这是一件大事。我膝下就你们一双儿女,说什么也不会委屈你们的。” “嗯!”阿玲点点头。
夏宗懿站在院子里,三月初春,洛家院子里的桃花刚开,混着草药的香味,随风吹入他鼻腔,让他稍许清醒了些。
那兄妹长得可真像。容貌近乎一样,只是阿青眼中多一分坚毅清明,阿玲眼中多一份柔情似水。他明白,他更被那一分坚毅所吸引,从地狱被拉回来的那一刻,他又陷入了这双乌黑的眼眸,百转千回,无法自拔。
他看着阿青为他上药,换纱布。那双手骨节分明,葱白无力,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他看着阿青拿着西洋的钢笔在纸上写下清秀的小楷,坐在床边读书。他看着阿青与侮辱阿玲的人争执,书生的手,拿不起刀枪,挡不住拳头,却偏偏不肯移动分毫,将阿玲死死地护在身后,直到对方自知无趣地离开。一言不发,却让他感到更胜于语言,甚至武力的力量。他很想抱住那个人,好好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是什么让他拥有如此非凡的气质。
有次阿青站在院子中,桃花纷飞,将那人掩映在一片嫣红之中,说不出的美。他不禁情动,摘了一朵桃花,递到阿青面前,对着那人的脸说:
“古人常以桃花喻爱人,西风瘦马喻无家者,利剑喻枭雄。我想了好久,能以喻青先生的,也只有傲雪中的松柏。”
阿青读书万卷,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便回答:“阳春四月是快过了,西风瘦马既然是喻无家,那您自然也要以家国为重,莫要同我说笑了。”
这话一出那桃又似淡了几分,阿青也没了呆在这儿的心思,草草一句“先行离去了”,就撇了夏宗懿一人站在原地。
夏宗懿明知不可能,却还抱一丝希望想试探一下,如今连这一丝希望也消失了。
可他偏又越发觉得,是这人让自己开始恐惧死亡,开始贪恋生的感觉,让他眼中的江南烟雨,添了一分明亮。只是,这般高傲之人,这世上,真的有谁配的上吗?
他醉了。
他向来不爱喝酒,但那一日的晚上,他醉得一塌糊涂。但他又觉得自己清醒得很,一下子闯进了阿青的书房,那人正靠在桌旁看书。他走过去,将那人抱得紧紧的。
阿青叹了一声,“何必呢?”
“我要走了,明早。”
“阿玲在等你答复。”
“你其实,不讨厌我的罢。”小孩子一样的撒娇。
一时寂静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夏宗懿靠近他的耳朵,带着酒精的热风与那句话一起入了他的耳。
“阳春四月,桃花若是谢了,西风吹瘦了马,宝剑生了锈,我便,做你家国。”
他醉了,可言语坚定,不容拒绝。
淡漠如阿青,也震颤了一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
“抱歉……抱歉”
桌上的纸被揉乱,雪花一样飞了一地,昏黄的烛火跳动着,就像在为那交叠的身影伴舞,小雨淅淅沥沥,春寒料峭,但他分明看到了,看到时光在倒转,看到江南的春风拂柳,柳枝在水波里打圈,看到鸳鸯戏水与鹧鸪交颈,看到树上的两只黄雀儿在分享一颗青涩的果实,潭下的两条锦鲤在争夺一朵水面的落花。春风吹入那人的眼,流光溢彩,吹起了他内心的镜湖波澜。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他留下许多钱和一封书信,以表感恩与歉疚,以及自己真心的情谊,不辞而别。洛阿玲早上起来看到那封信,一下子哭成了泪人。
夏宗懿北上讨伐,扑入战火之中,脑中时时浮现出的那双眼,让他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五年后,夏宗懿讨伐胜利,官位已升至少校,军衔上印着一颗梅花。夏宗懿在战争中被子弹穿了腿,行走不便,因此不用再上前线。他无乡可归,于是下定决心乘上去江南的火车。提着两箱糕点走到熟悉的门口。
“回来了?”洛大夫坐在桌前抄写药方子,淡淡地回应他。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在外征战五年的军官,而是他只出门半日的儿子。
“嗯,”他往屋子里看了看,“他们,可还好?”
洛大夫停了笔。
“阿玲那傻丫头,在等你,阿青……”他顿了许久。
夏宗懿觉得自己从没那么紧张过,哪怕是敌方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他也不动声色,而现在,他感到自己额角沁出了汗珠。
“阿青,他走了,不会回来了。”洛大夫不去看他,继续写着药方子。
夏宗懿感到眼前一片黑,他本想,若阿青还在,他可以再同他一起赏花,对诗,看他的眼中盛满春色。
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最终冷静下来,考虑到自己这一番回来的用意。于是向洛大夫走近几步,“扑通”跪了下来。
洛大夫惊了,想扶他起来。
“五年前,您一家救我性命,照顾我,是我的再生父母,夏某无以为报。如今我从前线撤回,心系此地。若大夫您不嫌弃夏某,夏某便认您为爹,将余生用来服侍您和阿玲,不死不离。” 夏宗懿铮铮铁骨,第一次跪在地上,真诚地恳求别人。
洛大夫感觉头一晕,忙念着:祖宗哎。扶他起来,说:“夏将军亲自上门,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快起来,我叫阿玲出来。”
那等了五年的女孩已出落得十分清秀美丽。阿玲自然一口答应了他的求婚。备好彩礼,准备喜事,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礼成,送入洞房。掀开红盖头的那一霎那,夏宗懿将那两人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他梦见了那一夜。他说,“若我能回来,便用这余生,来寻你,等你,爱你。”
阿青答道,“好。”
如今,我回来了,可你呢,就这么随便地走了?谁给你擅自离去的权力?
“那洛阿青离开,最后去了哪儿呢?”洛青问太姥姥。
“哥哥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这辈子都回不来。”太姥姥摩挲着手上黑白的照片。那是她和夏宗懿生前留下的几张照片。是照相技术流行了之后,补拍的结婚照。其中有一张,是阿玲化了男妆,穿着中山装,拿着烟斗的照片。太姥姥拿出来指给洛青看。这差不多就是你阿青姥太爷走时的模样。
“哦,不能叫太爷,他走的时候还年轻,没人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样子。”太姥姥突然笑道。
洛青看着照片上的人,那人五官端正,眉目清秀,眼神却刚毅不可动摇,洛青觉得,不论雌雄生物,看见他都会心动的。
“我知道,他爱的是阿青,那封信上写的明明白白。第二天我看见书房乱糟糟那样子,我也知道发生了啥。我被当了一辈子他的替身,很多次他对着我,叫出了阿青。但我不后悔。就像你太姥爷不后悔爱上他一样。”
洛青怔了怔,觉得105岁的人思维还能如此清晰,真是不得了。
“那,为什么要把太姥爷收藏的东西,一件一件给我呢?”洛青又问。
“他去世前,突然跟我说,他回来了。我问谁,他说,阿青,洛阿青。”
“我哭了,我问,在哪里,他说,阴历五月初六,他要回来了。”
“阴历五月初六?是我的生日!”洛青叫了起来。
“是的,偏偏,你爸又给你取了个名字,洛青。我就当你是阿青,阿青是你。老头子嘱咐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送到‘阿青’手上,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身上不能太寒碜。”
洛青沉默了,此刻他感觉自己背负的不是一个小秘密,而是他人的心结,羁绊,是苦等一生而无果的痛,但每个人都在默默承受。夏宗懿也好,洛阿玲也好,甚至,不知在何处的阿青也好。都心甘情愿,却又放不下。
“青,我要歇了,你去吧。把那些东西放放好。”太姥姥微阖着眼,似是要睡着了。
洛青退出房间,听得一声轻轻的:
新年快乐。
这篇写了好久。
这个故事灵感来源于以前看过的一篇文,文笔有些模仿,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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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洛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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