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林敏轩

3、第二章文定 今天是文定

　　今天是文定之日，陈家携三牲酒礼，正式奉上婚书，早上小雨就已经来告诉流苏，陈家的人到了，陈定邦也来了。
　　按规矩，由自己的父母接待陈家的人，自己是不出席的。在房间里呆了大半天，流苏还是忍不住，她想，我就去偷偷看陈哥哥一眼就走。这个念头一起，也不管外面的冰天雪地，出了闺房。
　　快到前厅的时候，遇到了小雨。
　　“小姐，你怎么在这？”
　　“啊？我……”流苏咬住嘴唇，一时之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吧，这丫头定会要笑自己，不说吧，自己又无法自圆其说，这么冷的天，没事有谁愿意在外面走来走去呢？而且今天这个日子，自己实在不适宜出来到处乱跑。
　　小雨自流苏入府便伺候着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小姐的心意，眼睛一眨，立刻笑了出来，“小姐是要去找姑爷吧？”
　　“你，小丫头，不许胡说。”流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低下头，“还不是呢。”
　　“不是，不是什么？”小雨笑得更放肆了，“现在不是下个月不就是了。日子都定下来。”
　　流苏头低得低低地，心中温暖如春，甜如蜂蜜，只顾着高兴，倒忘了教训这个顶撞主子的丫头。
　　小雨暗自吐了下舌头，心想戏弄也戏弄地够了，再下去小姐就要真的生气了，“小姐，今天姑爷——”
　　“小雨！”流苏抬起头来，娇嗔了一句。
　　“好好好，陈公子也来了。”
　　“嗯。”流苏应了一声，心却飘到了陈定邦的身上。她早知道他会来的。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还是很高兴。
　　“陈公子人已经到后花园了，他让我请小姐过去。”
　　“啊？”流苏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整个人焕发出迷人的光彩。
　　小雨忍住笑意，表情严肃一板一眼地说道：“小姐，现在陈公子正在后花园吹着寒风，挨着冻地等小姐呢。”
　　流苏闻言马上转身几乎是往后花园方向跑去的。
　　小雨捂住嘴，笑得弯下了腰，她没有跟过去，因为她知道，后花园中一对璧人正情意绵绵。
　　后花园里，凉亭顶的四角已经结了冰凌，冰水慢慢地滴着，春寒料峭，后花园里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陈定邦知道自己很傻，待在这里挨雪花。
　　可是这个傻瓜，他就是愿意，而且心甘情愿，只要想到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心爱的人儿，再冷再冻也是值得的。
　　流苏小跑着过来，鞋子踏进了雪堆里，湿了，顾不得凉，远远地就看到陈定邦站在凉亭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她忍住笑意，看看四周没人，这才放心叫了声“陈哥哥！”
　　陈定邦大步走来，抱住流苏，“苏妹，你来了。”
　　“嗯。”他的身上都是雪花，有的化成水滴，流苏娇嗔道，“也不怕冻着。”忙用手替他去拍身上的雪。好些雪都结成了冰，陈定邦跳了几下，把冰摔了出去，样子十分有趣。流苏被逗得笑了起来。
　　“小雨说这里没人。今天是纳吉的日子，爹爹说我不能见你。”陈定邦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寥寥数语，流苏听了，心中淌过丝丝暖意，如同三月的春风吹得人极为舒畅，想要怪他，却是说不出口，“你啊，真傻！”
　　“为了你，我做个傻人又何妨？”陈定邦虽然年纪尚轻，不足二十岁，已在父亲的授意下上过战场，从容镇定，一个大将该有的风范，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在别的女孩子面前，他是一个伟岸不苟言笑的男子。可是在流苏面前，单纯得如同不染尘埃的少年一般。他憨憨地笑了出来，“流苏，我愿意做一个傻人，只做你一个人的。”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拥。
　　很久很久以后，陈定邦每每想起那一幕，这个年纪轻轻就当执掌禁军统帅，对阵杀敌从不退却的少年将军，轻易不曾落泪的他，总是禁不住流下泪来：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那一刻，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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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两天的太阳，天气刚一回暖，本都想把身上笨重的棉袄给脱下来了，第三天又下了一场雪，却是比往常冷得更厉害了，天气无常啊。
　　起得有些早了，快出嫁了，人也变得惊醒起来，常常无端地做些梦，有甜蜜的，更多的是些噩梦。小姨说过，梦都是反的，流苏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锦绣纺来了新的绸缎，流苏准备去看看，再添些衣物。毕竟是人生大事。
　　轿夫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坐在轿内的流苏，道：“小雨怎么啦？”
　　“没什么，小姐，前面堵住了，过一会儿就好。”小雨的回答有些颤抖，声音不稳，夹杂着些许害怕。
　　流苏有些奇怪，听到外面拖车的声音，并伴随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心思一动，难道是……
　　她不由自主地掀起轿帘，走了出来。脚踏在雪上“咯吱”作响，小雨看到流苏出来了，急道：“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得很，快进去。”眼神却是慌张地望着前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吸引着她，让她欲罢不能。
　　流苏侧过头去，果然——
　　巡城营的人用牛车拖着费劲地往前走，车轮在雪地上碾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车上赫然装满了冻僵的尸体。
　　流苏的身子有些发抖，她早就听府里的仆人私下议论，这些日子太过寒冷，街上冻死了好多乞丐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当时唏嘘不已，觉得可怜。如今亲眼看见，却是只不住地发颤，浑身冰凉透顶，却是一动也动不了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她闻声回过头来，一张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青年男子的额头上有着一道浅浅的伤疤，伤疤很长，头上的四带巾也没能完全遮住，或者说他根本不屑去遮，奇怪的是那道疤让他整人人看起来很俊朗。此时正是上午，太阳已经露脸，阳光和煦地照在人身上，虽然有些暖意，他却只着一身圆岭青衣长衫，总觉得过于单薄了。可是他就这样站着，有种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他冲着流苏淡淡地笑了笑，眼神越过流苏，神情自若地看着巡城营的人。仿佛在看一件极其疏松平常的事。
　　“爹爹!你们要把我爹爹带到哪里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追着一辆牛车，哭泣地叫嚷着。
　　跟在牛车后的一名军士不耐烦地说道：“死人自然是丢到城外的乱坟岗去。”
　　小孩还是哭着喊着，跟在后面，叫着爹爹。那军士急不耐烦，伸手一推，“小兔崽子，一边呆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