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林敏轩

2、第一章缘起

　　洛阳，宣明三十年，冬。
　　过了年，时大时小，时断时续，不知不觉雪下了快一个月了。
　　一出房门，寒气扑来，虽然穿得是蜀锦这么上等质地料子的衣服，围着貂皮围巾，流苏还是觉得有点冷。双手捂住嘴哈了口气，心里却泛起丝丝甜意，再过一个多月自己就会嫁入陈家，成为他的妻子，从此以后永不分离，想到这里，流苏脸上笑意荡漾，笑出了声来。
　　沈流苏，礼部侍郎沈慎长女，庶出。沈慎年少时与出身寒微的柳千千相恋，门第的偏见注定了这段恋情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这段孽缘以沈慎遵从父母之命娶了官宦家的徐氏为妻，柳千千自行离去而结束。本来事情就这么完结了，谁曾想，柳千千珠胎暗结，怀了身孕。柳千千虽然外表柔弱，却是固执地要生下这个孩子，甚至为此被赶出了家门。到后来为了保住孩子，难产而死。
　　徐氏生性多嫉，尚在襁褓中流苏被她拦在沈家大门外。沈慎畏妻如虎，虽不愿意，却也不可奈何。自幼流苏便和小姨一起生活，直到她9岁那年，沈慎和徐氏亲自接她回了沈家，沈慎当着所有沈家长辈的面，让流苏认祖归宗，确立了她沈家长女的地位。
　　这一切，缘自于流苏的小姨——沈千柔，得到了当今皇帝的垂青，破例将她这个平民家的女子册封为嫔，沈千柔入宫数月便怀上皇嗣，一朝分娩产下皇子，晚年得子的皇帝大喜过旺，直接跳过贵嫔，妃，册封为正一品的贵妃，成为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娘娘。
　　徐氏就算再凶悍，再霸道，心中再有不甘，她也不得不低头，为了自己的夫君，为了自己的娘家，她不得不陪自己的夫君去接那个被她称之为“贱种”的流苏回沈府。自出生开始就没有资格被冠上父姓，受所有小朋友嘲笑的流苏，在她九岁那年，终于得到属于自己的姓——沈。自此流苏告别了她不幸的童年开始了在沈家的生活。
　　沈慎生有长女沈流苏，次子沈攸安，三女沈攸云，四女沈攸平。除了长女沈流苏之外，皆是原配徐氏所生。
　　因着小姨的缘故，沈流苏在沈府生活的很好，沈慎自感对她母亲，对她年幼时的亏欠，一直都对她照顾有加，这也让流苏体会到了父爱。
　　10岁那年，沈父带流苏去看花灯，正巧，镇国大将军陈文国也带着自己的长子陈定邦在集市上。两个大人不过是官面上的寒暄，一双小孩却是玩得不亦乐乎，临别还依依不舍。
　　在双方家长的默许下，两个小孩子自此以后常来常往。待到流苏及笄，陈沈两家就商量起了定邦和流苏的婚事。
　　在这件事上，唯一的阻碍是柳贵妃。一向疼爱流苏的小姨一反常态，坚决反对。
　　流苏犹记得，那是自己生平第一次和小姨顶嘴。
　　朝华宫。
　　屏退了随身服侍的宫女和太监，诺大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柳千柔和沈流苏。
　　空空荡荡地宫殿叫人心里有点发寒，沈千柔抬头看着房梁上的柱子，默不出声。她已经在这里生活的太久了，每每一个人呆着，总会觉得很孤单。
　　流苏跪在地上，精雕玉琢的脸也称得上容貌出众了，她虽然和沈千柔很相像，但是两人的美是不同的。沈千柔是那种成熟女子放肆地美，气质上的动人心魄，仿佛是罂粟花，吸食越久，对年老的帝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流苏则是少女般典雅清秀的美，如淡淡的蔷薇花暗自绽放。
　　此时她的脸颊上满是泪痕，任谁看了都会心痛，她跪拜在冰凉的地上，口中喃喃道：“陈哥哥对我是真心的。他待我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流苏的低泣换回了沈千柔的思绪，她的脸沉了下来，“陈文国是太子的人。”她冷冷说出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自己与皇后太子相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傻丫头为什么就能体谅自己的用心良苦呢。流苏，你太天真了。你可知道你的这份单纯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我。
　　“他爹是他爹，陈哥哥是陈哥哥。陈哥哥答应我过几年，他会求个外放的官职。一定不会让小姨为难的。陈伯伯也是应承此事的。”
　　宫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间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柳千柔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到大捧在手心的外甥女，一入侯门深似海，她真进了门，到时候还由得了她吗？一种无力感让柳千柔感到很累。流苏，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无知？
　　心中对沈慎痛恨到了极点。这个可恶的男人，姐姐在的时候不敢娶姐姐进门。姐姐为他生下了女儿，他却只是偷偷让人送些银子来，连自己的亲生骨血都不敢见一面。直到自己成为了皇妃，他才把流苏接了回去。后来又瞒着自己让流苏和陈定邦交往，如今流苏情根深种，让自己成了阻人姻缘的恶人！
　　沈慎，我饶不了你！无意识地，食指指甲重重地按着大拇指，直到渗出血来。
　　许久，重重的叹息声夹杂着无可奈何，姐姐临过世前，那张无助的脸浮现在眼前。
　　“柔儿，求你帮我照顾流苏，柔儿，这个世上姐姐就只有你了。”
　　微微地叹息声传遍空旷的宫殿，姐姐，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终究还是不想让流苏难过，沈千柔退让了。
　　她亲自蹲下扶起早已泪不成声的流苏，“乖孩子，不要哭了，小姨成全你。”
　　“真的？谢谢小姨。”流苏顾不得去擦尚未干透的泪迹，郑重跪下，这次是用了大礼参拜，“小姨大恩大德，流苏永感于心。”
　　望着夙愿达成的外甥女，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去的身影，柳千柔取出白苏绣丝巾擦了擦手上未干的血迹，原本白色的帕子沾上了点点殷红，她竟然欢喜地没有看到自己的血渍，柳千柔觉得有些凉意，她淡淡地说道：“但愿你不会后悔。”，回过头去，轻轻擦拭了眼角边浅浅的泪珠。
　　既然柳贵妃松了口，陈沈两家跟着忙开了。两家在朝堂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