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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谢老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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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夫人斜倚着榻,听明邹氏的意思后眉微微皱起,到底没说什么。
没想到母亲竟轻易松了口,谢沅放松下来,而后才想起其中的吩咐,忙恳求地看向谢泠。
谢泠虽坐在不起眼处,却并没有离人太远,且留意着四下的交谈声。此时见那几位夫人都顺着谢沅的目光看向自己,谢泠起身上前,向她们行礼问候。
岑氏打量了两眼,对邹氏道:“这是……三娘吧?有许久没见,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邹氏含笑说:“确实是她三妹妹。她们两姊妹岁数相差不大,也算合趣,平日里倒常在一块儿玩。”
岑氏便笑道:“我也听玉璎说起,说是沅儿有位极乖巧的妹妹,今日一看,果然还是弟妹教养有方,两个女儿都如此出众。三娘如今可许了人家?”
邹氏笑道:“还没有。若说也该相看着了,只是她年岁也不大,我倒还想再留两年。”
谢泠在一旁听着。她不好搭话,便只低头作含羞状。
一边的谢沅见她如此,顿时心情舒畅。不过心底到底记挂着,便插嘴道:“母亲,您和舅母慢慢聊。四妹妹她也不知去哪儿了,我先带着三妹去找找,再带她们去见过几位姊妹。”
邹氏打住了话头。她看了女儿一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终还是微叹了口气,只说:“去吧。”
谢沅却不知邹氏心中的想法,得了这声允许,兴高采烈地拉着谢泠退下了。
因谢郧、谢泰两兄弟尚未分家,两边子女一同齿序。
兄长谢郧现有五女二子,膝下岁数最小的孩子,正是谢泠生母杜姨娘所生的谢铭。他才出生不久,离不得母亲,此次便未参宴。再大些的就是邹夫人所生龙凤胎——谢宣、谢瑶,不过现下已由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带下去休息了。
而后便是谢滢,生母为如今最受宠的卢姨娘,行五。因谢滢抱病,也没出席这场寿宴。
弟弟谢泰虽仅小了四岁,却只得了一子一女。儿子谢祉由其妻子万氏所生,与谢宣、谢瑶一般大小。女儿行二,名谢洁,其生母已因病过世,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常年在庄子上养病。前段时日下春雪,她不幸感染风寒发了高热,好不容易痊愈,这次过寿便也没让她回京。
于是除谢沅、谢泠二人,席上便只剩位四姑娘谢婉了。可谢沅拉上谢泠后四下扫寻了许久,却是没找着她。
谢沅身后跟着的玉蕊小声道:“我方才瞧见四姑娘出去了。身边似乎还跟着刘姨娘那儿的紫湘……”
刘氏是谢婉的生母。
谢沅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谢泠:“许是刘姨娘不放心四妹……四妹妹她,她大概是觉得这儿人太多、想出去透透气。既如此,咱们便先过去吧。”
谢泠面无异色,含笑点头。
因邹家两位夫人并没带儿女来,这处坐着的便只有二房万夫人的娘家侄女万柔、万萱和几位谢氏女。虽说彼此间有些陌生,但因各种缘由,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谢泠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了片刻,寻了个空档轻声向谢沅道:“姐姐,我有些乏了……刚好祖母让我常去看看我姨娘,我便去她那里歇会儿。”
谢沅一愣。她刚想询问,又止住话头,只道:“你、你身子本就弱,既然累了,那便去休息吧——母亲和祖母那儿若有问,我再去说就是。”
谢泠笑着应下,谢过后退了席。
悠然台外,正是一湾波光粼粼的池水。
鸟鸣声与嬉笑声随风扬起,伴着风吹柳枝拂过潭面的水声,交织成一支悠长的曲调。
谢泠提着裙袂,避开旁逸斜出的蕨叶,偷偷从小路绕了出去,才走不远,却听见两个略耳熟的声音。
竟是刘氏与谢婉。
比起风头一直颇盛的卢姨娘、以及自己前些时日因事失意的生母,这位最早由老太太做主开脸的刘姨娘,是如今谢郧后院中最不起眼的一位。
而今的谢家主事人谢郧与其异母弟弟谢泰,二人皆非谢老夫人的亲生子。在原来谢老侯爷尚在、谢郧羽翼未丰时,因更“喜爱”长在自己身边的次子,谢老太太便与谢郧争锋相对地打起了擂台。
也就是在那段时日,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她将刘氏安排进了谢郧的后院。
后面或是因此消彼长、或是因其他什么缘故,老夫人的态度渐渐软化,等到谢老太爷过世、谢郧承爵,她更是爽快放权给了谢郧之妻邹氏,自己则整日吃斋念佛、不再过问府中杂事。
谢郧也顺着台阶,好好地扮演了一位孝顺儿子,与刘氏也很是亲密了一段时间,直到其有孕,这份关切才渐渐淡去。
他二人关系已然缓和,刘氏产女后受冷,寻老太太哭诉数次、几遭训斥,便也就此沉寂下去了。
谢泠站在拐角处,瞧不见人影。
刘姨娘声音不大,吐字却十分急促。只听她骂道:“瘪什么嘴?你还有脸哭!老三她自幼便得了老太太青眼,不知给杜家捞了多少好处。杜双鸢被禁足都没牵连到她,现如今也还能拉下脸去卖乖,你在这死要什么面子?这脸皮是能吃还是能用!我不求你能替我搏得脸面,但怎么,你平日里跟我对着干,婚事倒要照着你娘我当初的路,打算任人随意发配了么!”
谢婉言气卑弱,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姨娘怎么如此说话?夫人再如何,总要顾及父亲……”
“哼——你父亲!”刘姨娘却是冷笑道,“你也知道要顾及你父亲!我是个没本事的,若真有什么,你只自求多福吧!”
二人愈吵愈烈,谢泠转身欲走,但到底停住脚步,反绕了出去:“宫中娘娘尚不能随自己心意召见家人,姨娘您爱女心切,一时想岔也能理解。只是这话说出来……今日家里人多眼杂,还请您慎言。”
未料被人听见,两人都如被人掐了脖子,声音一下就停住了。谢婉见了谢泠,倒是一下支楞起来:“不用你假——”
“三娘是要回院子吧。”刘姨娘却是说:“那边多热闹,怎么不多玩会儿?”
谢泠莞然道:“姨娘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倒是四妹妹,方才大姐姐还在找你,说想带着认识认识今日来的几位姐妹,却没找着人,原是一个人跑到这儿躲懒了。”
刘姨娘的面色微微变幻。谢泠接着说:“我倒也不是要回院子,只是姨娘她今日没能为祖母贺寿,我却记着要替她尽一份孝心了。现在正打算告诉她一声,好让她安心呢。”
刘氏面色微微变化,她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转回了头,冷哼一声:“真是有本事……三娘你倒也不嫌操心。”
谢泠笑容不变:“不过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的事,却是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
“那便麻烦你顺路,把四娘她送去大姐儿那吧。”刘氏道。
谢婉在刘氏打断她的话后便低下了头,此时猛地看向她,手指用力绞了绞帕子,却没说出话。刘氏推了她两下,她这才走到谢泠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树篱,回到廊桥边上。谢泠看了看对面愈发热闹的席面,转头对柔夏道:“你把四妹送过去吧,等下直接回院子。我先和卉秋去看看姨娘。”
柔夏应是,谢婉一语不发跟上。
“什么呀……”卉秋不开心说。
谢泠笑看她一眼,倒是不以为意,随意说了两句便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谢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心里思虑着祖母的意思,这一心二用间,突然在那片海棠林中瞥见了一个看着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侧影。
谢泠微愣,下意识停驻。她身形转动忍不住向前,几步后方想起今夕何年,旋即回神,不由停住脚。那人却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偏头。
这下是能彻底看清了。
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饶是方才谢泠已准备离开,此时却仍不免怔忡——面前这张脸实在熟悉。
就像……是从她记忆中走出来一样。
曾经的身影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只是怔忪间,那人身后侍从的叱喝声传来,她立即清醒。
那青年看见她竟同样是一怔,瞧着似也恍惚起来,但见她神情异样后便回过了神,只探究地望着她,并不言语。
见他如此,谢泠心下不觉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以扇遮面掩去失态,只垂首行礼。
即便心有怀疑,但见她如此,尚庚不知怎么竟会感到有些失落。他定了定神,止住要上前盘问的侍从,道:“不必多礼。”
谢泠依言起身,按下心中的复杂,并不说其他,只再欠身道:“小女不知此处有人,冒犯了公子。”
听见她的话,尚庚顿了顿:“也是我唐突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停了须臾,还是忍不住道:“只是方才过来时,这儿与外院间的小门倒是开着的……”
谢泠等了等,却不见他后话,斟酌了两息后只好说:“是小女莽撞了,还请您见谅。”
这话并无差错,但尚庚得此回答却不知为何只觉意外。他正要接话,又倏地止住话头。
意识到自己的异样,他难得有些懵怔。
二人正面面相觑,不远处忽有人声传来:“姑娘!”
两人不由一同转头看去,原是柔夏将谢婉送到,已沿路回来了。
她远远看见谢泠的身影,还以为是赏着花耽搁了,忙快步走来,待转过弯喊了一声,才发现竟还有个陌生男子在,登时唬了一跳,嘴上不再叫嚷,步子却迈得更迅速了,很快便站到了谢泠身边,警惕地看向对面。
尚庚却已被喊回了神。
见着柔夏,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谢泠如此回话的因由,此时深深看了眼她,只说:“倒有些冷了……姑娘若无事,也早些离开罢。”
谢泠福身。
见她如此,柔夏压下不安,也跟着行了礼。
余光见尚庚身形远去,谢泠慢慢站直。见她仍望着那边,柔夏不由道:“姑娘,那是……”
谢泠说:“今日的客人。”她看向柔夏,“还要你再走一趟,告诉夫人一声。”
柔夏明白过来,气道:“这样的日子也敢躲懒!这还好没出什么岔子,否则他们担待得起么!”
“就是觉得出不了岔子,所以才会怠慢吧。”谢泠淡淡道。
柔夏冷静下来:“我这就去找白杏姐姐。”说着提起裙摆,小跑着又往悠然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