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山》明夜天涯

3、莲花墨玉

　　苏北辰静立在院中看着天边月色。而老板娘屋内，江离郑重地给老板娘磕了三个响头，道：“老板娘，我自小你便收留我。虽然我至今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今日我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给您老人家分忧。且受我三拜吧！”
　　老板娘正眼含热泪要去扶他，一听“您老人家”，登时“啐”了一口，道：“你这个小兔崽子，我有那么老吗！让你胡乱叫！”便又是当头一击。这反而让离别的气氛轻松起来。江离故意捂着脑袋嗷嗷乱叫，门外的苏北辰听到，嘴角轻轻一弯。
　　灯火微摇，老板娘借着烛光从床底下抽出一个褪色的朱漆大箱子，打开后，又把箱子里的衣物首饰等物事拿出来放在床上，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一块挂着红绳的墨玉，递给江离，道：“当年，我是在客栈后门的水缸里发现你的。当时吓了一跳。上面还盖着草席。丢了就丢了，还生怕人发现似的。这是你当时身上唯一的东西了。我本来还想拿去当几个钱的，想想也不值几个钱，就算了。拿去吧。”
　　江离接过之后，发现是一块两个铜板大的圆形玉牌，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绽放着妖异的光华，被一条红绳子拴着。
　　这就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东西吗？江离怔了一会儿。他也算见多识广，这块墨玉是上好的昆仑玉髓，他的父母肯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那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难道是见不得光私生子？想到此处，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转而面对老板娘的时候，又是满脸灿烂的笑容，道：“老板娘，这可不是便宜货，你给了我，可别后悔啊！”
　　“趁我后悔之前赶紧拿着滚吧，滚得越远越好！”老板娘故作嫌弃。可江离仍能捕捉到老板娘眼底的泪光。他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老板娘。
　　儿时他才到她腰间的钱袋那么高，现在她的头却将将到他胸口。他看见她青丝中的丝丝白发，泪水模糊了他的眼。
　　世间怎可能没有别离？离别是成长付出的代价。
　　“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无论如何，我会回来看您的。”
　　老板娘平时刀子嘴惯了，此刻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臭小子，出去好好学武，别闯祸捅娄子，更不要瞎逞能。知道吗？”
　　“好啦好啦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打不过我还跑不了吗？都是这些年您调教有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已经烂熟于心啦！”
　　刚酝酿出的伤感气氛给他这么一扯又没了。待他走出门时，苏北辰分明看见他脸颊上划过闪亮的一道痕迹，却很快又袖口一擦，咧嘴笑道：“师父，我们走吧！”
　　苏北辰拂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两人便踏着月色向长街走去。

　　森严冰冷的玄武殿内，苏南溟一袭黑衣，高坐在殿上，身前白衣男子躬身道：“盟主，属下这些日子一直派人追查前任盟主下落，可是却毫无音信，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也未曾听闻什么了不得的剑客出世。想必是他行事低调，或者可能隐居何方了。属下无能，一定会继续追查的。”
　　“不必了。他想藏，谁又能找到？”苏南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容在这森然大殿中竟让人感到阵阵发寒。而他身前的白衣男子却仿佛浑然不觉，道：“盟主，天色已晚，请早些休息。”便欲告退。
　　“等等。”低沉华丽的声线回荡在大殿中，让白衣男子身形一怔。
　　“盟主还有何事吩咐属下？”
　　“青远，留下来陪我喝几杯吧。”说着，便兀自拿起了几上雕花酒壶，给白衣男子倒了一杯，自己对着壶饮下。方才便已感到他周身的酒气，此刻白衣男子想要拦他，顿了顿，却道：“是，盟主。”
　　便拿起翠绿酒盏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咳了几声。
　　他从未饮过酒。
　　“长这么大，难道连酒也没喝过么？”苏南溟轻蔑地笑了笑。道：“过来，坐到我身边来。”便指了指自己的坐榻。
　　“属下不敢。”武林盟主的坐榻，岂是他人能共享的？
　　“让你过来就过来！”苏南溟失去了耐心。
　　“是，盟主。”白衣男子小心翼翼地在苏南溟身侧坐下，端方严谨。
　　苏南溟一口饮尽壶中残酒，将酒壶随手丢在一边，道：“青远，你跟了我多久？”
　　“回盟主，三年六个月零十二天。”白衣男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问问题的人倒是微微一愣，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盟主救命之恩，属下一日不敢忘记。”
　　魏青远的神色渐渐温柔起来。
　　那日在酒馆，见一个生的俊俏的红衣少年对顶了两句嘴的小二痛下杀手，便废了那少年右手，谁知那少年竟是五毒教教主彭晖的男宠。彭晖平日不爱掺和江湖中事，唯好养几个男宠，是故听闻此事震怒不已。
　　他被彭晖一路追杀，被“青冥散”弄瞎了一只眼睛，狼狈不堪，从袖中拿出一支短笛，边使轻功飞檐走壁，便慌乱吹奏起来。
　　青冥散毒性剧烈，他吹奏不稳，是故彭晖听到乐音后只是身形一滞，很快便又追上来，袖中飞出淬毒暗器。他挥袖格挡，却不料彭晖另一只袖中又飞出暗器。
　　眼看就要击中他命门，一道雪亮剑光闪过，只听彭晖怒喝一声，便连连后退，手腕血流不止。一袭黑衣的苏南溟就站在他身前，冷漠地看着彭晖。彭晖再怎么不问世事，也认出了南溟剑，眼前这位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好汉不知眼前亏，纵使心中不满，也飞也似地撤离了。
　　苏南溟转身查看他的伤势。他左眼血流不止，身上多处受伤，狼狈不堪，却也端正拱手道：“多谢盟主救命之恩。”
　　“你是神影教人？”苏南溟看着他手中短笛，若有所思。
　　“在下魏青远。原是神影教人，如今已和神影教毫无瓜葛。”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帘，似有隐忍之色。
　　苏南溟也不追问，那张冰霜般的面孔竟泛起了一丝笑意，道：“英雄不问出处。既然如此，那归入我青云教如何？”
　　“救命之恩，万死难报。愿随盟主左右。”
　　苏南溟给他服下几颗药丸，他伸手接过，不防被苏南溟点住穴位，动弹不得，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苏南溟那张俊美到有些邪气的脸就凑了过来，冰冷的唇覆上他中了剧毒，血污一片的左眼。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而且还是男子，一时心下大乱，却又动弹不得。左眼明明灼辣不已，那冰冷的唇覆上时，疼痛竟消弭了大半。
　　他竟然亲自帮他吸去毒血！
　　魏青远二十三年都不曾波动的心乱成一团被夜猫扯了三天三夜的毛线球。
　　记忆里，只有他身上冷冷的墨香。
　　这样一个以刀剑纵横天下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墨香呢？
　　如今，这墨香已经伴他三载多了。他已经成了他的影子。
　　而他只是淡淡吐出了毒血，抹去唇边扎眼的乌黑血迹，从容服下解毒药丸，便解开他的穴位。
　　魏青远自那时起，就心甘情愿地成了他身边的一条狗。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看透过他。他有种致命的魔力，只要他愿意收买的人心，便都彻底归他所有。除了利用，他到底还剩几分真心，无人得知，也无人想起。
　　此刻，苏南溟一身酒气，盖过了凌冽的墨香。面色沉如殿外黑夜。
　　默然半晌，魏青远起身道：“盟主，夜色已深，请尽早就寝。属下就候在殿外。”
　　“你可知我那日为何救你？”烛光半掩下，他如墨长发有些凌乱，垂在脸侧，看起来有些落寞。
　　魏青远顿住。
　　“因为那时的你，像极了他。”
　　“他”是谁，魏青远当然知道。他曾无意中看见他书房几案上，散乱着数张生宣，上面龙飞凤舞着飘逸的字迹，竟全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北辰。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挥之不去的墨香从何而来。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半晌，苏南溟挥手道：“退下吧。”
　　魏青远看着他如鬼魅般的背影转身消失在了殿后，露出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