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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某个时空的魔法使 如果能够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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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都市的建筑群像连绵起伏的灰色山脉,合金外壳的高楼反射着人工天穹照明的冷白光,四条主街道在地下城的中央汇成一个十字;十字交点处是一片空阔的广场,广场上一座孤零零的高塔兀然耸立,像一颗直插天际的巨树。
那是唯一与地上世界相连的升降机管道,也是在地下唯一能使用货币的交易区。这里的居民们在暗处给升降机取了“巴别塔”这个名字,意为无法通天的塔。
a306来到广场的时候,广场中央投射在空中的巨大光屏前已经聚满了人——清一色的少年少女,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可即使是最小的孩子脸上也无丝毫天真的痕迹。a306挤进人群里,努力踮起脚去看光屏中播映的画面。
复数组合的光屏中播放着从地面上不同角度拍摄的影像。中央的俯角摄像机呈现出地下都市上方恢弘建筑的全景:一座可容纳百万观众的巨大圆形竞技场——魔法使角斗场,这正是地下都市的全貌。环形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远远看去像黑色的蚁群,聚拢的一团团乌云。
竞技场的中央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擂台,四周有数十台庞大的魔导机器,以它们为端点一层光膜横亘在擂台与观众席之间,像半个透明的气泡扣在地面上。在地下世界它还有个形象的别称,“鸟笼”。
a306不是第一次看到角斗,但每次从屏幕中观看都会因为那种逼人的压力而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当自己通过巴别塔站上擂台的那一天会不会因心悸而腿脚发软。
透过全息影像技术,擂台上斗士们的身影得以清晰地呈现在巨大竞技场的每个角落,百万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竞技舞台上的奇异战斗。
角斗者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此时少女正发动攻势,烈烈长发在她身后随着引力飞扬,仿佛凭空出现的水涡和水刃满场飞舞,狂风骤雨般袭向擂台对侧的金发少年;凶猛的攻击却无一例外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伤不到对手分毫。
a306屏息,他不知道少年的名号——就像a306是他自己编号的尾号一样;他只知道少年在地下世界是有很名气的一个人,通常被称为“No.1”或“死神”。
a306还未离开训练营,从没上过赛场。但他知道能在角斗场上活过一年的都是有名的斗士,因为在那个战场上,败一场即意味着死亡。而少年的不败传说已经持续了五年以上。
赛场上,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被对手的气定神闲激怒,无计可施的少女召唤出巨大的水龙卷发起最终的冲锋,少女乘上水龙,仿佛驾驭着活物一般呼啸着从天而降。
a306注意到少年手指细微地曲动,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无形无质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瞬——下一刻,巨大的水龙在空中轰然解体!水流使全身绽放出鲜红的血花,粉碎的水滴和着血雨冲胜者浇头淋下。
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之相对,地下的孩子们只是静默无言地观看着。不知谁低语了一句:“以前的死神可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嘈杂的絮语声萦绕在广场上,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窃笑。“死神离末日不远了。”,a306不明白他们为何都这么说。他抬头看向光屏,少年的面容无悲无喜,像不败的染血修罗。
巴别塔的升降机通道绿灯亮起,嗡嗡的私语声渐渐消失,无言的目光交织成一张黏重的网裹向归来的人。凝滞的空气让皮肤感到针扎般刺痒,a306在人群中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在影像中的主角经过时偷偷抬眼打量。
少年的衣衫还是整齐的,却沾染了大块暗红色的斑痕;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有一点血渍,将几缕金发黏在脸上,金色眼睛色泽冷而淡,仿佛那双眼中映出的任何人都和空气毫无分别。
他走过的地方人潮静默地向两边分开,少年就这样沉默地走进巴别塔的兑换处。
兑换处是地下世界将角斗获胜所得的竞技点兑换成物资的地方。沐浴着各色评估的目光,少年从魔导机器处接过两只橙红色针剂,穿过人群消失在广场尽头。
***
方向感不强的人一定会在地下都市迷路,相差无几的金属色建筑如复制般规整排列,如同一个由黑白灰组成的没有地标的巨大迷宫。被称作“死神”的少年,无名——他已不记得那串无意义的编号——穿过纵横的街道,站在一栋房屋门前。瞳纹感应锁扫过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无声地开启。
这是一间普通到令人失望的房间。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套桌椅、一张床,床头叠放着一沓干净的衣服;与这单调至极的房间唯一不协调之处是靠墙而立的一座深色木头书柜。书柜很大,顶部几乎碰到天花板,隔层上摆满了种类各异的书本,四扇可以滑动的玻璃门很好地隔离了空气中的灰尘,保护着那些脆弱的纸制品。
无名静立在书柜前,表情柔和了些。他伸出手正要触碰那把手,突然一阵剧痛袭来,无名身体一晃,撞到书柜边缘发出“砰”的巨响。他摸索了几次才从衣袋里找到兑换的注射剂。橙红色药液推进身体,肌肉的颤抖停止了,流入血液的修复剂缓和着拉扯神经的尖锐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麻痹般的晕眩。
无名靠着墙壁休息了几分钟,撑起身体走进浴室。狭小的淋浴间里腾起白雾,热水冲刷着全身,他的眼神无焦距地落在地板上;掺着丝丝红色的水流从脚底流进下水道口,很快又复归清澈,但那粘腻的触感和刺鼻的味道还残留不去。无名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拧上水闸。
接触到床板的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骨骼和神经隐隐作痛,修复剂的抑制作用正在变差。他隐约感到某个期限的临近,但大脑给那个念头蒙上一层抗拒思考的白雾。他太过疲惫,很快就陷入昏迷般的深眠。
无名醒来的时候地下都市已进入黑夜。他推门而出,街道寂静无人,圆弧形的天顶上人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荧光,构成呆板的星空。夜晚的巴别塔是唯一灯火通明的建筑,像浓墨中一根纵贯天空的银色光柱。
无名来到巴别塔前,却不从正面进入,而是绕塔身一周,来到笼罩在阴影中的背侧,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扇与灰色墙体颜色相近的门。这扇门看起来古老而陈旧,一个铜把手替代了感应器的位置。
无名扭动把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钝锈的声音,滑开了。漆黑中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墙壁上摸索一阵,灯光闪烁两下后依次亮起。
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室内,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在地板上投下倾斜的影子,其上堆满了书卷;微尘在空气中浮动,如同小小的金色蚊虫飞舞。无名轻轻带上门,便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静谧空间。
这间图书室是旧世纪的遗址,无名找到它的时候,它就仿佛被遗忘一般静静地沉睡在巴别塔的角落里。他在这儿从没见过别人,甚至魔导机器也不会来这里。当然,想把书本带离塔楼还是需要支付竞技点数。
不需要战斗的时候,他愿意花大把的时间待在这里。
无名在书架间逡巡着,视线余光扫到一本名字中带有“魔法使”的书,他从书柜上把这本书取下,翻开书页。
这是一本童话书,描绘的是旧时代人们幻想中使用魔法的人类的故事。他轻轻嗤笑一声,将书放下。
“旧世纪”,那是魔导机器还未发明的年代,人类还没有掌握魔法的力量,仅依靠科技生存。
新世纪刚刚到来时,人们曾想方设法做到这书上所说的事,让人类仅凭肉身使用魔法。但计划最终失败了,生物的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起魔法所带来的沉重负荷,最终替代的魔导机器才兴盛起来。
而时代交替的遗留产物,就是他们这些角斗场中的“魔法使”。人工诞生的婴儿,透过植入身体的纳米机器将生命力转化为可供驱使的魔法能源。代价是每次使用魔法后,寿命和身体机能不可逆的损耗。人工的魔法产物并不被承认为是“人类”,他们大多无法活到成年,就像可以批量生产的机械,一批批源源不断地消耗着,再被填补着。
在这角斗场中为外界的幻想家们呈上最精彩的表演,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无名背靠着书架,脑海中一团纷乱的杂音嗡嗡作响。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没有人会想出生在这种地方,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欢呼喝彩的人。但他从不相信神明,也不相信如果。
能短暂摆脱掉现实的地方,只存在于书中而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