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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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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X市,秦家别墅。
钢琴声从房间里传出,带着坚定的等待与信念,那每一键,都柔和得伤人,而希望,在时间的推延中渐渐渺茫。
“我是对的吗?”
秦夫人望着那房门紧闭的房间,喃喃道。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无情的纹痕,时光让她从最初的倔强,逐渐变得世故圆滑,逐渐变得冷淡。
安的父亲,那个优秀而俊朗的男子,可以带给她地位与金钱,却带不回一份失去的心。
安,那么优秀的孩子,但要成为强者,就必要学会坚忍。而那个伶俐的女生,并不该属于安的世界,那条成功之路上,不可以有爱情的阻碍。
原谅我。
原谅。
***
房间内,秦安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速地滑动,长期的摩擦,让指腹一阵燥热的疼痛。窗棂外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飞鸟,阳光在前一刻还盛着,后一秒,已被不知何来的云朵蒙住了脸庞。风扫过树叶,带着几缕不属于夏季的瑟瑟,毛毛虫不知何时销声匿迹,蝴蝶也旋转了一圈,离开了。一时间,世界失去了声音,秋天踏上了台阶,推开季节的门,它已临至,温暖,很快就要泯灭了。
“傻丫头,你是爱我的。”
秦安以这种催眠的办法,深度地麻醉着自己。车祸,几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过大的损害,除了几道最初狰狞,现在已隐去的伤痕。
苏醒以后,母亲站在面前,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傻丫头,不爱他了,背弃他了。或许,是他太过幸运,上帝,执意要再从他那里拿走一些什么,来平均。
那一刻,他多想让自己的耳朵暂时地聋掉,让自己的眼睛暂时地瞎掉,让自己的嘴巴暂时地哑掉,然后就可以安然地,肆意地,在梦中和她谈笑风声。
所有的,都如同泡沫,太过华美,便会融碎,“啪”地,结束它过于美好而短暂的生命。
而车祸之前的一切,就像绚烂多彩的泡沫一般,在某一转折点时,全军覆没在阴暗的天空下,挽留不住,却连道别的机会,都从未得到。
时光倒退,我们还能不能回去原位?
***
“我要听你弹这首曲子。”
苏颜沫的手轻轻地点在了一张曲谱上,笑嘻嘻到说,“这个我听过,好听。”
她站在秦安的后面,穿着一条一尘不染的素色长裙,裙袂飘飘,洁净得让阳光失去了它原本的色泽。
“你有什么没听过的。”
那时,他认识苏颜沫不算久,却对这个丫头,半点方法也没有,苏颜沫,就像巫女一般,她的每一句话,就那样敲击着他的心房,清脆的声音回响着。
那时,一种名叫爱情的慢性毒药,静静地被抖进了他们的心中,一点点囤积,最终发作。
它,在旋律的轻声哼唱中盘旋,久久不落,只是当末音散尽在灰蓝的空中,那些美好,也同时地销声匿迹。
***
苏颜沫本来就没有走多快,她缓缓地停下,拨弄了一下秀发,转过身,就瞧见了邀柒柒。在这个有些不请自来的小女生脸上,挂满了细小晶莹的汗珠。那一霎,她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女生,这个有点可爱有点稚嫩还有点固执的邀柒柒。
“你跑了多久?”
苏颜沫望了一眼她沉重如山压的背包,耳旁净是邀柒柒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她忽然有兴趣猜想,这个女生到底在后面追了多久。
“哎,你走路真的很快。”
邀柒柒就差坐在地上了,“呼哧呼哧”的,终于平稳了气息,然后揶揄道,“你不是急着见男朋友吧?”
***
男朋友。
这三个字,莫过于世间最锐利的匕首,扎捅在心中央,那布满血管,鲜血每时每秒都在流动的最深处,那里,是苏颜沫内心的埋葬之地。
安,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寄信给你,用上自己最潦草的字迹,等待你回一封清秀而干净的书写,上面只要一行字。
寄给我的傻丫头。
安,现在为时已晚,只是我才醒悟,全世界,有你就已经足够。
***
那年,秦安因为成绩优异,被派送去A市做交流生。
“喂,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优秀。”
苏颜沫的手指,划过学校旁边的一棵几十年的老树,粗厚的树皮上是岁月的纹路。她刻意留的指甲,已隐约尖锐起来,上面涂着透明,带亮晶晶的那种昂贵的指甲油。
“一个月而已。”
秦安轻描淡写地说。
是的,一个月,不短不长的日子,却可以有无数次的暴风雨,无数次的彩虹,无数次的太阳高照的晴天。
是的,一个月,那么在那三十一天里,谁来替补你造成的漏洞,谁来给我弹琴,谁还会每天喊我无数遍傻丫头。
是的,在那一个月里,全世界,因为你,而失去意义。
“那你记得给我写信,一周两封。”
苏颜沫侧了侧身,倚着秦安的肩膀,然后低低地“碎碎念”着。
“知道了,傻丫头。”
阳光错落着,穿梭过茂密的枝叶,连漂浮的灰尘,都被蒙上了金黄色的光辉,闪耀动人,无数粒金黄色的尘埃,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在空气中碰撞,而后组成了庞大的舞队,跟随着微风的节拍,跳起了华美的舞曲。
[寄给我的傻丫头。]
苏颜沫摸着信封上的用了蓝墨水的字迹,仿佛嗅到了秦安身上,那最熟悉的清香。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她最熟悉最爱的人的味道,都带着最浓重的回忆。
是的,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苏颜沫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她笑着拆开那封信,里面飘出一张字条,裁得精细,又长又窄的纸条,静静地躺落在苏颜沫的掌心。
[傻丫头,我想你。]
六个字,却让她满足得恍惚了,嘴角略略地翘起一个漂亮的弧线,她的唇微微颤动,似是在喃喃着什么。
安,我也想你了。
须臾,苏颜沫就回过神来,她把信封和纸条,都贴在靠心房最近的地方,一声又一声坚定的心跳,那是她无言的回信。握着那封信,就好象平时安紧紧地拥抱着她的一样,爱情,是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一分一毫的。
亲爱的,你听见,我的想念了吗?
***
邀柒柒望着精神恍惚,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苏颜沫,心中一阵慌乱。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她急急忙忙地把手在苏颜沫地面前晃了两下,等待眼前这个女生回神。
“没有。”
苏颜沫努力地挤出平静的微笑,然而,掉出来的,却又是两滴不听话的泪水,那里面,是沉重而孤单的自己,透明的泪水,在滚下脸庞时,就已经沾染了世间的灰尘。倒影年华,剔透的眼泪,反映着一个陌生的人,她长得和自己一样,她的名字和自己一样,但是,她不是自己。
“沫,我想,你应该有一段很难过的经历吧。”
邀柒柒忽然止住了脚步,娃娃脸上浮现一种不该属于她的严肃和认真,“只是,很多事,不应该忘记,而是应该去面对。”
忘记,面对,这两个词语,试图拨撩开心周围的重重浓雾,却更加迷惑在其中。
苏颜沫默然,邀柒柒一时无语。
两个女生,就彼此面对面地站着,疏远而亲密的距离,飞扬的发丝,同时模糊了视线,惟有一种感觉,环绕着她们。
是的,她还在那里。
那一种彼此了然的默契感,是苏颜沫以前没有的,她有过无数的朋友,也有过众多好朋友,却没有谁,可以让她从心底感觉到安然。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很多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以更骄傲,更坚强地姿态活下去。”
邀柒柒轻轻地开口,然后又恢复了她笑眯眯的洋娃娃表情,仿佛刚才那刻的深邃,只是一时恍惚,看走了眼。
柒柒,那么你的那副眼镜背后,隐藏的,又是什么。苏颜沫轻声地问着,邀柒柒却只听到细微的声响,并不清楚苏颜沫在说什么。
安,我想我不会面对,我要逃避,你在天涯,我便去海角,是不是很懦弱,会不会很失望?
因为我真的,不可以,站在你面前,然后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你。
逃避,是不是也算一种面对?以后,就这样下去,呆在这座城市,冷漠是我的保护贝壳,里面蜷缩着伤神的我。
***
“你说真的吗?”
秦安虽然竭力掩饰心中的激动,却还是遮盖不住喷薄而出的喜悦。
“你别那么高兴,这两个月,你要尽一切努力补回落掉的学业,两个月以后,如果你还爱着苏颜沫,那么,你可以去找她。”秦夫人隐约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但这只维持("是"换成"维持了")一瞬间,(=随后,她的心又硬了起来,“只不过,苏颜沫,或许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真的,要那么残忍地打破他的梦吗?
真的,要让他也走过这一条艰辛的路程,得到成功,却变得冷漠吗?
真的,要让自己的孩子,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吗?
秦夫人有些犹豫,只是想到秦安未来的荣耀,她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变得更强大。
秦安对那丫头的爱,她不是看不出来,当年,她也是这样爱着一个人的。只是,那些看似轻脆的误会,深埋,开始扎根,萌芽,最终吸食一切。那之后,她便嫁了秦安的父亲,彼此都没有爱,只是为了利益,两个人,变成了夫妻。
“不,沫和我,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看着秦安心喜若狂地走进他的房间,秦夫人拿着手机,按下了几个键,“喂,亦赫。两个月之内,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都要得到苏颜沫的心。”
“明白了。还有,家父让我替他,向你问好。”许亦赫有些疲倦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秦夫人一愣,随即一阵心酸,当初的情深似海,在多年的磨化后,只变成了一声替代的问好。各自结婚,她成为人妻,他成为人夫,她成为人母,他则也成为人父。
曾经以为的花好月圆,曾经许下的一生不离的承诺,摇身成为一句,替我问好。
许亦赫,她曾经深爱过的人的儿子,最终还是要替她做事。只是她想不通,若论地位与金钱,许家并不缺,可他,还是让许亦赫听从她的指令。
秦夫人笑了,偷偷地隐含了泪水,那么多年,早已不爱了,早已怠倦了。只是几个问号,依旧缠绕不散。
永恒和唯一,安,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承诺与誓言,只是弹指可破的瞬间。只有牢固住地位和金钱,这些,才可以保护你一生一世。
秦夫人又按下一串号码,把手机放回耳旁,神情也恢复到深不可测,她听着传来的忧伤铃声,等待那边的人接起电话。
“喂,歆悦,我是秦阿姨。”
“嗯,阿姨好。”
夏歆悦应了一声,嗓音婉转动听,带着一丝感伤的温柔。她刚放学回家,连可乐都还没有喝,就听见手机铃催命一般地响起。
谁啊,那么烦。夏歆悦没好气地翻开手机盖,只是看见是秦阿姨来的电话,再大的怒火,也强硬地忍下了。
秦阿姨,把她全家,从欠债不还的窘境拉了出来,她不仅帮忙还清了债务,这些年,还一直不停地联系,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秦阿姨,她表面上总是冷冰冰的,可是心里,一直都是热情而富有怜悯之心。
夏歆悦知道,什么债都可以还,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更何况,是那么多年的人情。
“歆悦,我会立刻帮你转学到我儿子在的学校。”
“嗯,一切听阿姨的。”
夏歆悦虽然有些疑惑,但是转学到秦安在的学校,那,该是多么优秀的地方?她只见过秦安一次,只是那一次,就已经剥夺她的爱情了,她承认,那就叫做一见钟情。那个温润而俊朗的侧影,她及不上,所以只能在一旁,默默而痴痴地凝望。
只是,秦安有一个女朋友,他们亲密无间,彼此互相信任,而她夏歆悦绝对不会不堪到当一个可耻可恨的第三者,她固然伤心,却最是痛恨那些趁机挑拨,从中制造误会,作梗的女生。所以,她让自己慢慢融入另一个圈子,结识另一些人,伤痕,只有在漫漫年华中愈合。
这一次,秦夫人忽然提起转学到秦安那里,让夏歆悦一时之间猜测不到她的用意,只能握着手机,继续听下去。
“我知道你对秦安有意,那么,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歆悦,阿姨希望你,懂得如何把握。”
之后,是令人产生翩翩遐想而无数疑问的“嘟嘟”声,秦夫人在最恰当的时间,撂下了电话。夏歆悦依旧怔着,手机依旧举在耳旁,她在思考,却又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有许多的为什么,却像一团绒线球,找不到尽头的线端,只觉得是纠结复杂,缠绕不清的一团。夏歆悦摇了摇头,终于回过神来,而后微笑着从冰箱里取了一听冰可乐,坐在沙发上,摊开作业,“沙沙”地写了起来。
既然,上天执意要送我一个机会。那么,就让我好好把握。
***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是否 永远地幸福下去。
而这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假设与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