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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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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凝神着,他听到厨房后门传来汽车刹车声,随后是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丢到了后门外胡同的路上。
他抄了一把放在门后的雨伞,推开门走了出去。天还没暗,四周的白影都躲在一块又一块不连续的阴影里,无声地盯着他,仿佛是在上演一场默剧。
[世界就像稀薄的粥那样模模糊糊不带骨骼,无从掌握。] 他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话。
然而耳边豆大的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又清晰可见。好多个世界,好多个声音,好多个画面,在这一瞬间又像浆糊般粘粘稠稠地溶和了。
被扔到胡同里的是一条狗,看上去还是能被人抱在怀里的大小。嘴里发出一声声呜咽。和猫不同,狗不会发出刺耳的叫声,更多的是隐没在喉咙和鼻腔里的低吼声和呜咽声,这也是顾一山更喜欢狗的原因。它们发怒时是用喉咙绞着血肉,能听到在身体内循环的回音,它们受伤时则压着嗓子,呜咽声虽然难听但是并不令人生厌。
白影有所忌惮地离开了。顾一山蹲下身子,一只手扒拉了一下它的毛,从头摸到小腿。小狗瘸了腿,不过并不是新伤,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没有臭味。他侧着脑袋,一边用肩头夹住伞,一边将小狗抱进了自己怀里。
进了屋,昏迷的鬼还没有醒来,脸仍朝下埋在枕头里。顾一山将小狗抱进厕所,调了温水用花洒给它清洗了身子,然后扯了一张毛巾给它擦了擦,小狗甩了甩脑袋,瘸着腿在厕所里转了两圈,停在了顾一山面前,瘸着的一只后退搭在了他的脚上。
顾一山无奈地笑了笑,用毛巾将它裹住,抱在了怀里,回了自己的卧室。他用新华词典当砖头在墙角给它垒了一个临时的窝,铺上了自己的旧衣服和毛巾,把它放了进去。小狗瘸着腿跟着他又在卧室里饶了几圈,最后又蹦回了自己的窝。
“等着,我给你找点吃的。”
顾一山套上了挂在门上的牛仔外套,关上了卧室的门窗,给屋里两个陌生的“来访者”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床头灯,才出了门。
雷阵雨来得突然去的匆忙。这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他便没有带伞,只戴上了卫衣的帽子,避着街上的水坑歪歪扭扭地小跑着从胡同拐了几道弯,拐到了边泽家的小超市。
一拉开玻璃门便听到了超市里放的歌,是熟悉的摇滚乐,名字记不太清了,但是调子是边泽经常在他耳边哼的。
“一包香肠,再来罐啤酒。”
“没吃晚饭?”边泽从收银机后抬头,放下了游戏机,从货架上给他拿了东西,装进了购物袋。
顾一山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忘了带钱,“吃了,说来话长。先赊着,明天还。”
“几块钱的事,别还了。”边泽还给他塞了一包花生米,“我跟你说,今天邪门了。”
顾一山接过袋子,挑了挑眉。
“节目刚开始,结果老舞台的灯瞎了。”
“节目”是小镇里窜出来的词,用来指如家常便饭一般的打架斗殴。“老舞台”是顾一山就读的璧水三中校园后门的一个死胡同,堆放着废弃的桌椅板凳,定期有人开着铜色皮卡车来回收,但大多数时候成了学生们约架的地方。
“多老的灯了,被闪电劈了吧。邪什么门。”顾一山看着边泽一脸认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亲眼目睹的路灯被凌空震碎的情景。
“不是,那会儿还没闪电呢,大猴那傻子刚抡出一拳灯就瞎了,过了几秒钟闪电才劈了下来,大伙儿还没恍过神来呢,他就大叫了一声’见鬼了’,把那挨揍的都给逗笑了。”
“就他那胆子,还表演节目呢。拔腿就跑了。”边泽也笑了笑。
“说看见什么没?”顾一山却收了笑容问。
“没来得及问呢,人都没影儿了,”边泽想了想,又说,“要真是看见了什么明天指不定就找上老顾爷了,表演节目他叫你你不去,估计这烧香拜佛求平安的事你躲不过了。”
顾一山皱了皱眉,“再说吧,他要找也只能找我爷爷。明儿见。再佘包烟吧。”
回到卧室,顾一山给小狗喂了水和香肠,看着它嘴巴爪子并用地吃着东西,他这才发现小狗并不是胡同里常见的土狗,而是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柴犬,只不过毛色并不是很纯正,耳后两圈奶油色的短绒毛中间掺杂着几撮深褐色的粗毛,估计不是纯种的。眼睛却是亮亮的,小橄榄球般,吃东西时眯成了弯弯的两牙,像是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你就叫顾一四吧。”顾一山在它耳边念了几遍名字,然后把它抱回了窝。转头看见床上的鬼还没醒过来,连姿势都没变,顾一山又忍不住地走过去把他翻了个面,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实没有呼吸,但是干净白皙的脸上却又皱着眉,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又点了根烟。顾一山出生时算命先生便说他十灵日丁酉出生,日干不旺,八字属阴,父母车祸双亡时他才八岁,坐在车后的儿童安全座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从那时起,他便能看见那些白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鬼。和电影里不同,大多数白影没有清晰的形态,也不能和现实世界产生接触,他们存在着,却和不存在没有什么差别。初中时老师上课讲空气的成分,氮气占了大部分,它既不能为人所呼吸、所感知,又以庞大的数量存在在世界上各个角落,顾一山当时就想着,鬼和氮气也没什么两样,所以他并不对它们的存在感到恐惧。但是不恐惧不代表不烦恼,每当想到自己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实实在在“呼吸着氮气”的人,他就感到孤独而无助,这样的情绪常常把他从□□所实实在在经历着的生活中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
如果人死后都要像白影一样的存在着,那么人便不是像米兰昆德拉所假设的那样“生命的初次排练就已经是生命本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便被宇宙所创设的轮回所化解了;但反而言之,白影也和人一样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既不能和前世相比,又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那和只活一次又有什么分别?
这样的虚无的存在岂不是又形成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了?
而自己夹在其中,就不得不同时承受轻与重的折磨。也许那个躺在自己床上熟睡着的鬼也是如此,即使在睡梦中灵魂也无法安眠。
一根烟抽完,顾一四已经把头拱在毛巾里睡了。顾一山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用牙齿咬开了啤酒拉环,一口一口地喝着。
顾一山喜欢数学。并不是所有题目都喜欢,而是偏爱计算题。所以当他读完村上春树的《1Q84》后,在脑袋里留下印象的除了没怎么弄明白的“小小人”以外,就是天吾对于数学的热爱了。
[数学给了天吾有效的逃避手段。躲进计算公式的世界中,就能逃脱现实这个烦扰的世界。]他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几乎没怎么刻意去记忆就牢牢记在了脑子里。每次做作业和答考卷时他总是喜欢先翻到后面做完所有的计算题,再花上一点耐心写完其他题目。今天老师留的计算题并不简单,做完时他感觉到自己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右手手腕也因为长时间的演算有一些酸胀感。他猛喝了几口啤酒,然后慢慢做起了不用怎么费神思考的选择题。脑袋里除了那几个简单的公式,又塞进来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边泽说的邪门的事情。
大猴看见了什么?是和他看到的一样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