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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暴风雨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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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里说,昨天的气温升到了摄氏四十度,达到了入夏以来的最高温度。这还是八月初,七月少雨,八月的炎热使得整个城市都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热雾。然而,就在今天七点的时候,比云层更高的远天滚来一声惊雷,这是暴雨的预兆。如同天下大赦一般。
空气受热、膨胀,互相推挤,在那遥远的高空,强烈的爆炸式的震动。
“啊!舍不得璀璨俗世。”耳机里单曲循环着周华健的《难念的经》,这一声惊雷正配合着周华健那一声力度刚好的叹声,重重地击打在顾一山毫无防备的心上。浑身仿佛打了一个哆嗦,他抬头,重重叠叠的云层一半是透亮的,如同白炽灯光穿透纸张,另一半是灰色的。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快速而强烈的鼓点将歌曲带到了高潮。一颗豆大的雨滴砸在顾一山手背,转瞬之间,季风气候里的大雨带着滔天的气势,在路人恍神之间落下。
步履不停。他就像发现了神迹一般,流连在雷声和雨声早就的古老的角斗场。心中仿佛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正攀上他的喉咙,让他想在这一刻大吼大叫。
“…光明的汁液!
在空气里响着!
路都死了!”
他在心里吟诵着这从记忆深处涌出来的文字。片刻之后,他才想起来,这是顾城在德国所作的一首小诗,《暴风雨使我安睡》。
头顶的路灯突然熄灭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以顾一山为原点,逐一熄灭。
不安的,暗潮汹涌的,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的脊背扭转,在失聪般的震颤里,他回过头。
没有影子的鬼魅站在唯一一盏亮着的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泼在他的脸上,手腕上,脚踝上,雨幕中仍干燥的身体上。在他棕色的眼眸里,顾一山仿佛看完了自己的一生,一生因这双棕色的眸子维持着与这世间的亲密。
在很久之后,他仍会想起这次相遇。他浑身湿漉漉的,如同从湖里捞起来一般,一边迎接着使肌肉萎缩、筋骨呻吟的无助感——那是死水恶波里酝酿出的情绪,一边听见圣诞颂歌在雷声里低吟,如同踩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真实的,不真实的,都在这雷雨交加的黑暗里赤裸着。
“你刚刚在念什么?”
“你是鬼吗?”
两人同时发声。
“我什么都没有说。”顾一山在原地淋了太久的雨,声音有些哆嗦。
“我听到了。”
顾一山还没来得及问他听到什么了,就感觉到一个实实在在、有着重量的躯体倒在了自己的怀里,从顾一山眉梢滴到脚背上的串串雨滴拐了方向,顺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流到了对方的头顶、眼角、棉质衣服上,那层把他和万物隔绝开来的透明薄幕似乎向顾一山敞开了怀抱。
没有影子的鬼闭上了眼睛,也没有一丝呼吸,像是睡着了或者再去死去了一般,任凭顾一山把他拖回了“妙缘斋”。
“妙缘斋”是老顾爷开的算命铺子。顾一山捻灭了门口挂的小香炉里插着的烛,掀起写着“神机妙算”的布帘子,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屋里充斥着一股一氧化碳超标的闷香。老顾爷正坐在太师椅里眯着眼躺着,旁边放着个小火盆。
顾一山将怀里的鬼拖回自己卧室里,锁上门,然后他穿过屋后的小院子,端着铁盆打了一盆热水,洗了洗手和脸,从水缸旁取了叉衣棍进到里屋,叉着门上的排风扇转了两圈,直到它又重新自动旋转起来。
这种阴沉沉的天气是没有什么人来算命的。
“洗手了?”老顾爷睁了一只眼。
“洗了。找时间修修排风扇吧,这屋不通风。”
“嗯。厨房里有饭,要是凉了自己热一热再吃。”
顾一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给老顾爷手中捧着的茶杯加了热水,然后将他脚边放着“南无阿弥陀佛”音乐的小音响拧小了声。
“关了关了,听着烦。”老顾爷眯了眼。
顾一山笑了笑,关了音响。他拉开自己卧室的门,看见趴在自己床上的鬼面朝下地躺着,正将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然后再次关上,过一会儿又拉开。应该是睡着了,他下意识地感觉到。
到厨房从锅里取了饭菜,他吃了两口就觉得饱了,将饭菜又放回了锅里蒸屉上,盖上了盖子。
心烦意乱。潮湿的空气在屋里锁住了香烛燃烧后的味儿,逼仄的屋里像是燃烧了一发无声的烟火。
雷声还没有在头顶炸响,闪电先劈了下来。从窗户里看不出什么形状,只有一道白白的光幕打在窗玻璃上,然后又瞬息不见了。
但是停留在顾一山眼前的,并不只有这一道白光,还有无数个白乎乎的影子,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子,只看得见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影子,将这个徒有其名的“算命铺子”围了一个圈。他推开窗,将手伸出去,从白影中穿过,又胡乱地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有,除了手臂又被大雨浇了一圈。他关上窗户,拉下插栓,锁紧了。
顾一山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像是欣赏十几年前拍的恐怖片一样面对着窗户懒懒地靠在了墙根上,然后从牛仔裤的兜里摸出了一包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支有点受潮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