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了悟是空山上一座寺庙的僧人。
寺是了悟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建的,如今传到了悟这儿,有些破败了,僧人去了大半,寺里一片萧条。
在黄昏里阵阵回响着的孤寂钟声会惊起一群归鸟,如今也只能从释迦摩尼的金身上看出曾经的那一点繁盛。
—
二货书生来的那天,刚好是了悟师父咽气后的第三天。
灰白的天空下着淋漓的小雨,顺着黑色的瓦檐往下滑,挂出一串串水链子。
了悟跪在垫子上念经,念着念着目光顺着水链子发了直。
他突然想起师父咽气前叮嘱的话。
当时师父的脸色已不大好,范着死人的青白,枯瘦得像树枝的手抓着他的,只有那双眼睛,透着回光返照的精光。他说话的声音已不大稳,有些断断续续:“师父这心里啊,还是挂记你……你这孩子看起来性子淡,心里……还是装着红尘的……你记着,将来要是有人来要那本册子,你便给了人家吧……非是蒙尘之物,我们护了那么多年,也是该向世人展现风采了。”
了悟嘴里应着是,心里却想着,师父老糊涂了,他们,连带着这寺的存在,都只不过是因为这一本《兰亭》罢了,《兰亭》若是不存在,只怕这些都不存在了。
书生便是这时候来的,撑着一把油纸伞,浑身湿漉漉的,在殿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带着泥泞子的水痕。
“小师父小师父!”书生毫不客气地推他:“你这还有空的禅房吗?”
话语里咋咋唬唬的热闹将殿内冷清寂静的伤感气氛碎的一干二净。
了悟被书生白灿灿的牙齿和亮兮兮的眼睛晃得眼前一花,半晌才回过神来,挣扎着念了一句佛号:“施主,这儿是佛寺,不是客店。”
“我知道。”书生皱了皱眉,从怀里不情不愿的掏出几文钱,换了香像模像样地插上。
“现在我是香客了!”他道。
佛寺不拒香客。
于是乎,书生就这么住下了。
—
和尚有一个感觉。
他觉着他安静如鸡的出家人生活将一去不复返,仿佛也预示着和尚将要开启他老妈子的模式……譬如说地上的这一大摊泥水。和尚淡定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嫌弃。
“阿嚏。”二货书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恍如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和尚是一个心软的和尚。
了悟头疼地挠挠头。还好他没头发,不然只怕会愁得掉光头发。
—
书生说他原是赴京赶考的考生,但是因错过了考试时间被拒之门外,所以准备再等个三年再考一次。
听了这个故事,和尚先在肚子里腹诽了一句就你这性格贫僧估计三年后还能再错过一次考试,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出家人的慈悲笑容,安慰道:“我观二货兄颇有些才气,下次一定能中第。”就那种一波三折的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真哒?”书生捧着脸开心地笑了。
等等。
“你的意思是……你要在这住三年?”
“对的呢,麻烦师父了。”书生大言不惭。
“阿米豆腐……”了悟悲伤地念了一句佛号。
—
一晃个把月就这么过去了,了悟对每日的鸡飞狗跳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反而品出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从每天早上被书生朗朗的读书声吵醒开始,一天到晚都安静不下来。
但不得不说,二货书生读起书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大概也是他为数不多认真的时候,晨曦的微光打亮他半边的脸,真真有那么点翩翩公子的味道。
有时候了悟一个人躺床上睡觉,还会恍惚一下,日子真跟流水一样,哗啦啦就下去了。原来,热闹的日子比冷清的日子过得快啊。他想。
三年也没那么长。
—
二货书生喜欢敲钟。
抱着跟大腿差不多的木柱子往一口大钟上一撞,“咚”的一声闷响,端的是法相庄严。
二货书生就转过头去,趴在沿上,听钟声一圈圈扩散出去,看树叶翻飞,惊起一群“扑棱棱”的鸟雀。
钟台是全山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见山上层层叠叠的绿树以及很远处,长安繁华的一角。
“你看,”书生指着漫天的夕阳,偏头对站在后面的和尚意气地笑起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夕阳铺满他小半张脸,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反而看得清楚了,和尚这才发现,书生的眼皮底下有一颗很浅的痣。
平时书生的眼睛太亮了,生龙活虎的反倒叫人忽略了他的样貌。
二货书生有一张很清秀的脸,清秀得显得福薄。
书生挥了半天的手,见了悟没反应,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玩自己的。
“角声满天秋色里……半江瑟瑟半江红……”
以往了悟来敲钟的时候,只能听见古朴的钟声和归鸟沙哑的鸣叫,如今都被书生吵闹的诵声从耳朵里挤了出去。
…… 真真是。
这都背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了悟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梯子爬下去烧饭。
了悟最近在琢磨着怎么把素菜做出肉的味道。
但他从小到打都是和尚,没吃过肉,所以不知道肉是具体是个什么味道,所以翻来覆去,素菜还是以前的味。
“嗯……”书生夹了一筷子,在和尚隐含期待的目光下塞进嘴里:“还行罢,比上回好些,这样,我教你,你下回这样这样做,再那样那样做。”
“……”了悟沉默了一会儿:“贫僧有一个问题。”
“请讲。”
“二施主对烧饭这么有研究,为什么还要让贫僧来做呢?”
书生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甩给他一个“你傻啊”的表情。就在了悟以为他要说出“君子远庖厨”之类的大道理时,书生来了一句:“有人烧饭我为什么还要动手?动嘴皮子肯定比动手来得省力咯。”
“……”
二货书生尽管嘴上还会抱怨一下,但他还是会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活像狗舔过一样。
在了悟收拾饭碗时,书生突然说:“和尚,我等会出去一趟。”
和尚看他,二货书生单手撑头半趴在桌子上,手中百无聊赖地玩着木筷子。
“下山?”
“嗯。”
“记得在夜禁之前回来。”
“我知道啦。”
和尚没问书生大晚上的下山去做什么,书生再怎么二货他也有别的至少现在是不希望被和尚知道的一面,就像和尚也有许多事情书生不知道一样。
他们烛下的影子交叉重叠而过,和尚走着走着突然发觉,书生已经很久没拿“兰亭真迹”来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