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与你两小无猜》列姑尾

23、第二十章 面对着墙的

　　跟郭瑜相处久了，李陈安才发现他是一个人精，比李力杨还精。
　　初中二年级时，李力杨升了高中，李陈安和郭瑜在学校没有了管束，整天嘻哈打闹不务正业。
　　李陈安的爸爸对自己的儿子相当的不满，好的成绩拿不出来，像样的特长也没有一个。李妈妈是慈母，李爸爸自然就是严父，所有严父都有一个共同信仰，那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为着自己一塌糊涂的成绩，李陈安没少被他爸“教育”。
　　可孩子毕竟大了，要面子了。初二的期末，李陈安仍然没有考好，因为马上要升初三，学校特地组织了一次家长会。
　　李爸爸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教育”李陈安御用的棍子，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冲冲地在柜子里拿出一把衣架。李陈安一边逃他一边仍，最后逮住他时，手上的最后一根衣架也派上了用场。
　　李陈安那次被打得尤其惨，他长大了，既然被逮住就不反抗了，站在那里，由着他爹一顿发泄。对他来说，被打痛这件事无所谓，让他愤怒的是，家里有客人来了，李爸爸仍然让他亮着被打得红肿的膀子站着。他看到那些客人看他的眼神，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尤其那客人里还有自己年级的同学。
　　李陈安哼的一声冲回自己的房间，拿着手机和钱包跑到大伯父家里去了。
　　李力杨刚刚中考完，跟着大伯父出门学做生意了。大伯母不知在哪里。郭瑜知道详情后狠狠地嘲笑了他一番。
　　李陈安气哄哄地把郭瑜推到一边，抢过其鼠标和键盘，把他眼看要赢的游戏打得再无生还可能。郭瑜几乎要和他拼命。
　　等闹够了，郭瑜丢下鼠标和键盘，拖出衣柜底下的行李箱，把衣服裤子一股脑儿往里扔。
　　“你干什么？”李陈安问。
　　“你不是说想离家出走？心动不如行动。”郭瑜手上不停。说着跑到卫生间去收拾牙刷牙杯。
　　李陈安眼前一亮：“咱去哪儿？”
　　“好地方。”

　　弯弯拐拐的乡间小路，李陈安拎着箱子吃力地跟在郭瑜后面，箱子在满是石子的干泥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眼前隐约几户人家。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郭瑜转过头来挥了挥胳膊：“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瓦白墙的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房子的大门没关，郭瑜推门进去。李陈安刚想说你这样不好吧，就听他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是很热情和蔼的人，他们到时已经过了中午。外婆问他们吃饭没有。郭瑜老老实实摇头。
　　于是外婆去生火煮饭。
　　李陈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土灶。用打火机点了易燃的柴，塞到灶洞里，再放其他的柴在上面。似乎挺容易。李陈安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便自告奋勇地去烧火。外婆和郭瑜笑而不语。
　　李陈安拿着柴把往里塞，塞满了整个洞，火就熄了。滚滚浓烟往外冒。他被浓烟呛着抬起头来。呼救的话还没说，郭瑜就过来抢过他手上的火钳，把洞里的柴夹出来，再重新点火。
　　“见着没。把火点着了，塞进去，再放一把易燃的柴进去。等它燃起来了......就这样，在中间掏个洞，让空气进到柴里面去，不然会熄的。”郭瑜给他示范。
　　等柴稳定起来了，郭瑜站起来去切菜，不忘提醒一句：“前往别放太多柴进去，你看着上一把的火小了，你再放另一把。”
　　“行了行了，切你的菜去吧。”李陈安红着脸催促。
　　外婆在一边笑。
　　吃完饭洗完碗，乡下太阳正好，郭瑜问李陈安要不要跟外婆一起到菜地里去看看。
　　第一次到真正的农村来，李陈安显得十分兴奋，背着背篓跟在外婆身后。
　　背篓是小小个的，背在身上嫌短，李陈安就问外婆：“外婆，这带子可不可以弄长一点？有点勒肩膀。”
　　外婆看了看，笑着说：“这可弄不了了，这个背篓是瑜小时候背的，带子只有这么长......把你这个放下来，背我这个吧。”
　　李陈安于是预备把背篓取下来。后边的郭瑜按住他的手，对外婆说：“没事，外婆，你不用管他，我来拿就是了。”
　　外婆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
　　李陈安不明所以地看着郭瑜，后者说道：“我外婆背不好，她背的那个是外公特地给她编的，你背上这个太小，带子又短，外婆背着刚好抵在背上。”李陈安想了想，明白了，他想说那你怎么不给外婆背呢，突然想起他的身体，便换了个问题：“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就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孩子在老家长大也很正常。”李陈安是城市孩子，郭瑜想着他可能不知道这些，便多解释了一句，“父母外出打工挣钱，把孩子留给家里的老人，是很常见的事情。”
　　“留守儿童嘛，我知道。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七岁，那你岂不是五六岁的时候就要背背篓了？”
　　郭瑜点头。
　　眼前是一块玉米地，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土路，两边都是青翠的玉米叶子。外婆在前面等他们，郭瑜叫她先走。
　　外婆走了，郭瑜走到李陈安前边，提醒他：“你跟在我后边，别让这叶子割到你的脸和手臂。”
　　李陈安以为像某些植物一样，玉米为了保护自己会长出有毒的叶子，郭瑜在前边把伸到路上来的叶子折断，李陈安缩手缩脚地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果有毒的话，郭瑜怎么会去碰它。他暗笑自己没见识，大大方方地站好往前走，结果一个不小心让一片弯出来的叶子边刮到了手臂，没一会儿就觉得被刮到的地方痒痒的。
　　郭瑜偶然回头就看到李陈安抱着手臂在抓，他立马倒回去把乱抓的手拿下来。李陈安的两边手臂都有了许多红印子，有的是玉米叶割的，有的是指甲抓的。
　　李陈安十分窘迫地看着他。有几道印子破了皮，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但郭瑜想着李陈安毕竟从小没经历过这些，皮肤不似自己那么粗糙，又因为没见过，所以心里多半也很忐忑。
　　照着从小的生活经验和习惯，这样的情况只需要用口水在伤口上抹一抹，止痒消毒立见奇效。但李陈安自幼有小小的洁癖，郭瑜怕他不能接受在他手臂上吐口水，于是低下头去，用舌头在他伤口上舔了舔。
　　李陈安手臂往回缩，一脸惊骇地问：“你在干嘛？”
　　郭瑜抬起头来，十分好笑地看着他：“消毒啊，干啥。你不是痒的嘛！”说完扯过他另一只手臂也在伤口上舔了舔。
　　见郭瑜都一脸坦然，李陈安也不好说什么。两人接着往前走，盛夏的风吹来，李陈安觉得手臂两边沾了口水的地方一阵清凉。过了一会儿，蒸发完了，又格外地燥热难耐了起来。
　　玉米还不到收成的时节，外婆带着他们来，只是为了摘几个嫩的回家去吃。掰好了玉米，还挖了一些其他的菜，众人便回家去做晚饭了。
　　晚上洗漱完毕，两人在郭瑜小时候的房间睡觉。老人家早早就睡了，小孩子们却睡不着，郭瑜拿着手机打游戏。
　　李陈安看着郭瑜的触屏手机，再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有的诺基亚老人机，十分的眼红。原本李爸爸说要是这次期末考试他能考到年级前三十就送他一个触屏手机，但是他连前一百三十都没有进到，所以只能等着上了高中再买。
　　大伯父对郭瑜很好，大伯母也惯着他。李力杨买手机的时候，郭瑜也得了一部一样的。李陈安不服。
　　郭瑜玩这款游戏玩儿的一点都不好，老是死，李陈安看的着急，干脆把手机抢过来自己玩儿。
　　冷不丁被人抢了手机，郭瑜毫不客气地要抢回来。李陈安睡在外边，把手往床外一伸，他人又稍微高一点儿，手臂长一点儿。郭瑜支起身子也抢不到手机，索性斜趴在李陈安胸膛上，威胁似的把手直直伸着，也不让李陈安玩儿。
　　两相僵持，手机屏幕暗下来。李陈安看着两人抬起的手臂，突然不知道两条手臂为什么抬着。手臂很酸，于是他放下来，另一条手臂也跟着放下来，但是居然没有去抢手机？
　　李陈安转头去看郭瑜，郭瑜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些看不分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又浓烈的，大胆的。
　　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直到李陈安被压得喘不过气儿来，说：“你快起来。”
　　郭瑜于是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躺回去，头放在枕头上，眼睛睁着望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李陈安理了一理思绪，说：“你知道我爸......”
　　“知道。”
　　李陈安猛然转过头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我见过那个叔叔。”郭瑜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陈安急忙错开目光。
　　“我是这样的人，你不离我远点儿吗？”李陈安问。
　　“你说你还是你爸爸？”你是那样的人，还是你爸爸是那样的人。
　　“我爸，和我，都是。”
　　郭瑜没说话，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很高兴，高兴你是那样的人。”
　　李陈安翻个身朝里，面对着郭瑜，嘴角上扬，笑。
　　半夜，郭瑜呼吸均匀，李陈安想着他应该睡着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今天上午我没有那么生气的。但是来的人里面有周婷，大家都说她喜欢你。”她喜欢你，但是我没有她优秀，这让我觉得很丢脸。
　　兴许是吵到了郭瑜，他咂咂嘴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说完了那句话，李陈安觉得轻松了，闭上眼睛睡了。面对着墙的那个人，在阴影里，嘴角往上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