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者华》南塘梳子

11、桃花泪（下）

　　（四）

　　桃花自从来了青林苑，就几乎清闲了下来，甚至，甚至谢旬还请了几个先生来教她习字练琴和下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如此，如此的像个娇小姐。

　　她以为是谢旬人好，看她太过清闲，所以……

　　但——谢旬说，没有主子的命令，他又怎么可能自作主张

　　主子？他的主子——是少爷。

　　她眼中迷茫了一阵，却还是释然了，她——是不可能会摸透少爷的。

　　青林苑的日子很是惬意，只除了——谢云。

　　大晋宫妃不得擅自出宫，可谢云，也不知是怎样做的，竟然拿到了连皇后都没有的出宫令。

　　她每次来，总要寻些机会刁难她，更甚者，上刑。

　　少爷——她以往还寻少爷在的日子，可日子久了，谢云就像是为了折磨而折磨一样，专挑少爷不在的日子。

　　“你会不会躲？你是傻的吗？”桃花看见少爷眼里有愤怒，失望，还有难以置信，唯独没有——疼惜。

　　谢旬总爱说，少爷爱的是云贵妃，所以让她看眼色行事，可桃花不这么觉得，少爷他，爱上的不是云贵妃，而是他少年回忆里的谢云，所以他珍惜，珍重，即便谢云变了，他还是不想让她……过得不好。

　　毕竟——她曾是他记忆里斑驳的云彩。

　　逐渐的，谢恪好似也习惯了桃花，只是，态度始终淡淡的。

　　真正拉进两人关系的，是酒。

　　桃花不中用的爹是个酒鬼，所以，她自娘胎里出来，就带着酒量，出来后爹也不靠谱，每次都拉着桃花来陪酒，慢慢的，桃花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好。

　　谢恪自那件事以后就有了嗜酒的毛病，不碰则已，一碰就一发不可收，在这时，谢旬总是一遍遍地劝他，甚至还将爹娘也拉进来劝，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所有人都以对自己好的理由拒绝自己做的事情！

　　可当所有人都劝的时候，桃花，也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会默默地陪他喝酒，不发一言，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样。甚至有时候，谢恪会产生一种她会陪他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慢慢地，他会喊着她喝酒，时间久了，他也会在她面前自言自语吐露心声。

　　你还没有爱上一个人，是因为你还不曾了解他，当你足够了解一个深有好感的人时，爱上他易如反掌。

　　桃花逐渐知道了少爷清冷眉眼下掩盖的心软，念旧，她爱上了少爷，可她胆小，卑微，不敢奢求什么。甚至，甚至连谢恪在谢云面前假意的宠溺都不敢面对，她读了书，识了字，知道了——什么是云泥之别。

　　就这样，堪堪过了十九年。

　　十九年间，云贵妃的九皇子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少爷——少爷还是未娶。

　　谢夫人最开始是挺喜欢桃花的，她知道谢云和少爷之间的那点不该有的事情，对打破窘境的桃花甚是另眼相待，只是后来，一年年就这么过去了，少爷似乎根本就没有娶妻的打算，谢夫人逐渐就把这笔账算到了桃花头上，一些狐媚惑主的风言风语也偏向桃花，桃花——也过了几年煎熬的日子，最后的最后，等到谢夫人真的知道桃花和自己儿子之间——也就是清风明月那样的单纯时，大病了一场后，对桃花重新热络起来，再怎么说，只要不是谢云，只要能为谢家传宗接代，她也不想再奢求什么，是个丫鬟——也罢。

　　谢夫人也清楚了自己儿子的心思，这桃花放在他身边将将二十年了，要动——早就动了，如今这样，只怕是……

　　自己儿子那边，她劝不了，可从桃花这里下手，她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她没想到，桃花这丫头竟然同自己儿子一样决绝，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谢夫人倒是第一次认真地扫视桃花这个丫头，面容清丽秀婉，神色已再无刚入府时的生怯，反而是极其地平静，不卑不亢，不为利益而折，不错！

　　桃花原以为这件事也就完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谢夫人竟然为了促成此事在她和少爷都不知情的时候——偷偷下药！

　　少爷是个念旧的人，他没有罚桃花，也娶了她，可不再亲近她了，不再同她喝酒解愁，下棋去闷，谈天论画。

　　自那以后，桃花也整日将自己关在青林苑的东厢阁中，沉默寡言。

　　只是，忽然有一天，桃花晕倒了，被诊出了喜脉，整个谢府都炸开了锅，谢夫人更是忙前忙后，生怕桃花出一点点的差错。

　　这是在这片喜悦中，青林苑的书房——却是一片安寂，没有声响。

　　桃花平静的面容有丝茫然，生平第一次，她有些嫌弃自己，如果——如果她是个大家小姐，她——她怎么也要去表明心迹，不管——结果怎样。

　　可——她不是，她只是个草芥般卑微的丫鬟，更遑论还隔着少爷少年记忆里的谢云，她怎么也不可能……

　　可桃花不知道，她的窗前，自熄灯后，有个深深的阴影，整整一夜都未散去。

　　谢恪喜欢孩子，自己的孩子——更是欢喜，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十月怀胎匆匆而过，桃花果真是命好，生了个男孩儿。

　　男孩儿很像谢恪，唯独眼睛——像娘，澄澈清明。

　　谢恪想了许久，在道德经中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里取了一个单字——朴，寄意守其本真，谓不为外物所牵。

　　谢朴，桃花试着念了几遍，好听是好听，可——她私心里感觉叫起来不亲切，就偷偷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儿，叫——七郎。

　　小时候，桃花总听村里的老人讲，小孩子的眼睛灵，能看见那些浮起的东西，要起个听起来很有气势的名字，才能将那不干净的东西吓走，只是，有气势的名字，在这清贵的谢府里，怕是不好听，桃花这才起了个七郎的名字，七郎七郎，听起来像是头上还有许多弟兄，人多势众，一定不会让那东西吓着孩子。

　　听了谢旬巴巴的解释，谢恪嘴角清冷的眉眼不可抑制地弯了弯，七郎，谢七郎，也好。

　　孩子长得很快，性子不似他爹那么清冷，乖巧又懂事，总是将谢侯爷谢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只是，一向不生病的七郎在四岁的时候发起了热，什么郎中都请了，怎么都止不了，谢家全家上下都急得不行，就在这时，来了个云游四方的和尚，捏了捏七郎，开了两幅药，病就这么好了。

　　和尚是个高人，无论谢家怎样酬谢，都拒之不收，只讨了口斋饭，就走了。

　　桃花心有余悸地紧紧抱着七郎，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的她破天荒地坚持要去广源寺还愿，谢家二老历此一事后心里也是对佛家感恩戴德，就也没有拒绝桃花。

　　谢恪并不知道桃花这个决定，她是对谢家二老说的，并没有去青林苑请示谢恪。

　　谢恪看着自己儿子稚嫩的小脸，想起了浅浅轻笑看着他们父子的桃花，嘴角扬起一抹轻轻的笑，七郎，为了你，爹爹不能再心软了，最后一次了，等着爹爹回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冷了冷，走了出去，背影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这次，却带着丝决绝。

　　桃花没有想到她会在广源寺碰见谢恪，鬼使神差地，她跟在了他身后，等到他不再走动，停住脚步，桃花躲在一棵葱荣的大树身后，看见了面容苍白的谢云。

　　果然，少爷还是为了见云贵妃。即便，即便他们见面总要不欢而散。

　　“阿恪，我……我……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次，贵妃直说吧，不必再绕弯子。”

　　“阿恪，我也不想的，可……可你知道，晨儿他……他身为皇子，他……他不争上一争……他会死的……”

　　“晨儿毕竟还是我的外甥。”

　　“阿恪，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皇子的母亲……”

　　“贵妃娘娘若是无事，谢某人如今膝下七郎感染风寒，卧病在床——”

　　“阿恪……阿恪，对不起！”

　　桃花眼尖地看见光亮一闪，来不及细想，就扑了上去，身上一阵凉凉钝钝的疼痛感后，听见了谢恪高声地喊她的名字，只是——桃花意识逐渐低迷，眼睛已经开始模糊，可眼中谢恪的眉眼却依旧如同初见时一样惊艳。

　　她张张嘴唇，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浓得掩饰不住的眷恋，“少爷……少爷真的……很……好看，像……像……画。”

　　“阿恪！阿恪……我不想杀你，可……可皇上他……他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拿晨儿逼我……我没办法……没办法啊……”

　　“桃花，别闭眼，七郎还等着你呢，别睡，别睡！”谢恪再顾不得其它，连谢云都来不及问罪就走了。

　　“七郎……七郎有你……我放心。”即便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桃花还是不想从谢恪脸上移开，眼里的深情浓得化不开，少爷，你或许清楚，七郎是桃花的心头肉，可少爷不知道吧，少爷——是桃花的眉间雪，是那样惊艳却又……不可触摸。

　　“桃花……桃花别睡！——别睡！”可桃花的眼睛，却还是在那浓浓的眷恋中阖上了，谢恪眼眶里滴落一滴晶莹的珠子，你是七郎的娘，是我的……我的什么呢？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上瘾，让人——无法摆脱，就像……桃花，谢恪无法相信，浅笑盈盈看着七郎的她，日日伴在青林苑的她……她怎么能就这样闭上眼睛呢？怎么能呢？

　　“桃花，你好久没有陪我喝酒了，睁开眼睛……嗯……听话，把眼睛睁开，再陪我……喝次酒……”再陪我……喝次酒……

　　只是，四周安静极了，除了……轻浅的风声。

　　桃花，桃花……你的名字……其实不俗。

　　谢恪愣愣地坐到夜已深时，茫然地回了谢府，看着自己儿子安静地睡颜，将怀里的桃花抱得更紧了，乖巧的儿子，文静的妻子，其实，他的幸福触手可及……谢恪，你的心软——不过是懦弱！

　　听闻，谢府的少夫人上香的时候死在了广源寺。

　　听闻，谢家少爷性情大变，与云贵妃一刀两断，且站了病秧子襄王的队。

　　听闻，晨王被发配边疆，云贵妃自缢，最不被看好的襄王登基为帝后，大手一挥，将谢恪封了一品丞相。

　　只是，谢丞相一手遮天，膝下只有一子，此生，也未再娶，世人都说，谢丞相对先夫人用情至深。

　　呵！

　　用情至深？

　　谢恪看着眼前泛黄的画卷，闭上眼睛，他若是——在桃花生前用情至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