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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缘尽散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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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不嫁。”佟雪舟放下书,淡淡地说。
“现在还轮得到你挑?你是大脚,淄阳城里哪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要你?!”佟母道,“张家大爷有什么不好?才三十出头,去年丧了妻,你嫁过去就是正房。”
佟雪舟看着母亲的眼睛,缓缓道:“我真的不想嫁,娘,你不要逼我。”
佟母红了眼眶,低声道:“雪舟,你是不是还念着他?算娘求你了,为自己打算打算行吗?”
“娘……”
“娘今天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嫁吧!”
十七:
佟雪舟慢慢走在黑水湖边,看着脚底下的枯草,耳边是凌厉的风声。
那日,她与沈佩清骑车玩,他就是误追到这里,落了水。
之后才改了八字,退了婚。
佟雪舟蹲在湖边,伸手撩了撩湖水,真凉。
一切不幸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今日她来这里走一趟,回去后,就要彻底忘掉前尘往事,嫁给别人为妻,相夫教子了。从今往后,她与沈佩清就要天各一方了。
“佩清……”佟雪舟咬着牙,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忽然脚腕一紧,佟雪舟低下头,只见一个黑影闪过,紧接着她就被拽进了水里……
十八:
“我……水鬼?”她懵懵地指了指自己。
“对。”
“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如何知晓?你自己不记得?那就随便取个好了,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小桥流水,随你喜欢。”
“那……我就叫阿桥吧。”
“嗯。”
“你是何人?”阿桥又问。
“我是上一任水鬼。”
十九:
阿桥抱着头,蜷起身子坐在床上,沈佩清神色古怪的看了她半响。
“没事吧?阿桥姑娘?”
阿桥默然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沈佩清两眼,心头泛酸。
沈佩清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了一下,转身道:“我们可以走了。”
逃走的路上异常顺利,沈佩清与阿桥跑回了来时的山路上,明月高悬,夜色正浓。
“鬼境的夜,是不是更长些?”沈佩清低声道。
阿桥狠下心转过头去,不看他:“或许吧,快些走吧,我们找路送你出去。”
又走了一段路,沈佩清忽然停下来,阿桥察觉,一回头便撞上了他灼热的目光。
“待找到出路,你跟我走吧。”
阿桥身子一僵,愣愣地瞧着他,半响,才低声道:“我不走……我走不了的。”
“我取些水带走,你附在里面。”
“那我也不走。”
“为何?”
“人鬼殊途,我为何要跟你走?”阿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佩……沈先生,你走你的人道,我走我的鬼道,我们不同路。”
沈佩清定定的看着她,她也漠然回望过去。
“抱歉,是我失礼了。”沈佩清道。
二十:
遇上道士是沈佩清和阿桥都没有想到的。
“生人入鬼境,不要命了吗?”那老道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慢走近,“哦,还有一只女鬼啊,你们在演聊斋吗?”
沈佩清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老道。
老道士走到他们面前,定睛一看,忽然笑了:“是你啊,沈少爷。还记得我吗?”
如何不记得?
就是这个道士,把他从湖里捞上来,改了他的八字。
二十一:
“道长,您可否带他出去?”
“能是能,不过我为何要这样做?”
阿桥一咬牙,跪在他面前:“送佛送到西,当年您好不容易救了他一命,今日难道忍心叫他命丧于此吗?还请你大发慈悲,救救佩清。”
“我一个道士,送什么佛?哈哈,玩笑话罢了,”老道摆了摆手,“姑娘不必如此,沈少爷寿数未尽,这不是他的归处,我定会带他出去的。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
“道长且说。”
“姑娘分明与他是旧相识,却为何装作刚刚认识的样子,与我谈话还特地支开他?”老道士抬眼看了看远处石头后的人影,方才阿桥叫沈佩清去多取些湖水,沈佩清会意,至今没有回来。
阿桥神色一变:“您如何得知?”
“沈少爷的前未婚妻佟氏,半年前溺亡于黑水湖,此时在淄阳传得沸沸扬扬,除了身在北平的沈少爷不知,还有谁不知?而黑水湖里只有你一只鬼,这还用说吗?”
阿桥眼神一黯,叹道:“他以为我嫁人了,好歹还有个念想,我不想叫他知道我已经死了……人鬼殊途,便是我此刻与他相认了又如何?我不可能重生为人,难道叫他死了来陪我吗?”
老道士捋着胡须的手慢了下来。
“您带他出去,他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了,”阿桥阖眼,“我只有这一个心愿。”
二十二:
阿桥推了推他:“你走吧。”
沈佩清始终紧紧盯着她:“跟我走,好吗?”
阿桥摇摇头,忍住泪水,只笑道:“我才懒得跟你东奔西跑,你将来多买些香火蜡烛供奉给我就好。”
老道士叹了口气:“沈少爷,再不走,天就亮了。”
沈佩清还要再问,阿桥却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和黑水湖一样冰凉。
“你走吧,你走了,我才高兴。”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沈佩清和老道士走出去的那一瞬间,阿桥钻进了湖里。
出口很快就化成一道光,消失得无影无踪。老道把人带出来了,走到树荫下,伸了个懒腰:“这下送到西了吧。”
半响,没见沈佩清走上前,老道皱着眉回头。
只见沈佩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二十三:
“您怎么来了?”阿桥靠在湖岸边,整个人……不,整只鬼憔悴不堪,几乎都没有人形了。她抬头看见了老道士。
老道士叹了口气:“有人叫我来送你投胎……真是的,我又不是鬼差,现在的年轻人。”
阿桥眼睛一亮,终于有了些许精神:“是佩清吗?他怎么样?”
老道士沉默片刻,颔首道:“他很好,他挂念着你,求我送你去地府投胎。”
阿桥笑了,泪水同时涌出:“他好就好。”
老道士不再说话,用尽一身修为打破黑水湖的结界,将阿桥的魂魄从中释放,摇着引魂铃将她往地府引去。
“真是一对痴人。”送完阿桥,老道士在黑水湖边坐了一夜。
二十四:
半个月后。
从北平到英国的一艘“万昌”号轮船在半路遭遇大雾,触礁沉船,乘客总计一百二十三人,全部身亡,无一幸免。
这其中,有一位赫赫有名的翻译家沈佩清。
老道士放下报纸,将这则惨烈的消息合上。耳边似乎又出现了半个月前,那个年轻人的苦苦哀求。
“道长,请您送雪舟去投胎。”
“她是水鬼,魂魄被锁在湖底,必须要找到替身才能投胎,否则与命数不合啊。”
沈佩清道:“您一定有主意的,对吗?”
“这……”
“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能让雪舟投胎,怎样都行。”
“水鬼找替身,乃是依着一命抵一命的天理,若要让她不必找替身就能投胎,只有……将别人的寿数给她。”
“把我的寿数给她,”沈佩清轻声道,“请您送她去投胎……雪舟此生过得太苦,不能让她死后也在那水底煎熬。”
二十五:
送走阿桥后,老道士曾经问过沈佩清:“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沈佩清浅笑,看着那片平静无波的黑水湖:“雪舟从小就怕疼,不肯缠足,不肯穿弓鞋。”
“我怎么能认不出她呢?我早该认出她的。”他喃喃道。
老道士静静地看着他:“你时日无多,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英国,雪舟曾说,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同我去趟英国,她想看看康桥大学,是不是真像诗里那么美。”
可惜,最终他们都没有看到康桥大学。
老道士打开一壶酒,深深地嗅了一下,倚着墙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有情人,下一世不知会在哪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