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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 · 后日谈 季云走的时 ...

  •   季云顺利拿到硕士学位的那天,我不在场。

      六月底的时候,学校举办过风风火火的毕业典礼,穿上毕业袍,听听冗长的废话,拍拍照纪念青春,我也只去露了个脸,又赶着中午的火车去临市举办签书会。由于不务正业又多读了一个学期的季云,终于在同年十二月顺利通过答辩,和指导教授及口试委员合了个影,就草草毕了业,拿到了一张尘封半年的毕业证书。

      我从没问季云写的论文题目是什么,我料想以我的文科脑袋这辈子注定是无法理解了。

      只是季云偶尔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感慨地说,“人类的出现果然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我更加笃定我肯定无法理解他的研究了。

      他毕业的那天,我提早下班煮了一桌的菜给他庆祝。吃完饭后,他洗好碗,有些严肃地对我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中间隔着一盘刚削好的水梨,我解下围裙,也跟着坐了下来。

      “我得到了吴卫的邀请……就是在上次摄影展换过名片的那个。”季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所陌生的亢奋,“他收到了柬埔寨国家旅游局的委托,要去柬埔寨进行一个月的风光摄影。他可以选择带一名助手,而他选择了我。”

      我当然知道这对季云而言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对于小说家而言,就像是收到了田耕出版社的出版邀请一样。但也因为如此,我并没有被他的亢奋所感染。

      “你打算成为一名职业的风光摄影师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这对我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机会。”

      “嗯,我知道。”我从桌上拿了块梨,放进嘴里慢慢地啃着,让那香甜的汁液在齿间并开,“我并不是要阻止你,我知道这就像作家出道一样重要。我看过了很多梦想成真的人,但也因为如此我想的比较现实。”

      季云拘谨地坐在那里认真听着,连叉子动都不敢动,我知道他很重视我的意见。

      我又拿了块梨,“我知道你拍的照片有多好,但不见得好就代表能以此为生。你有想过退路吗?”

      “江家说会供我读到博士,要是真的养不活自己,我就去读博,然后找份教职。这样时间比较弹性,也比较有时间继续玩摄影。”

      我想起我们重逢的那天,他在月光下和我说他在“玩”摄影的时候,就不禁笑了,“季云你玩什么都玩的这么认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这么说好像比较帅气。”

      “既然你都已经想的这么清楚了,我哪有理由阻止你呢?”我笑道。

      季云兴奋的像是要跳起来抱住我,但是却像想到什么似地又坐回了椅子上,“你不会觉得寂寞?”

      我疑惑,“为什么我要觉得寂寞?”

      “但我会。”他看着我说,说得很认真,完全不似调情。

      “那不要去不就好了?”我问。

      “喻庭,要成为风光摄影师,就表示我会有很长的时间到处跑来跑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做些危险的事。即使如此,你也觉得没关系吗?”

      对于季云的细心,我有些感动。他虽然对于自己的梦想有着清晰的蓝图,也渴望得到我的认可,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在乎着我的感受。这种成熟,这也是我常常会忘记他小我两岁的缘故。

      “我当然会介意呀,但有什么事情能比让你追求梦想更重要呢?”我说。

      “你不会变心?”

      我认真犹豫了一下。

      季云瞬间变了脸色,“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我立马就去申请读博。”

      “逗你的。”看着季云慌张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能保证你不变心?”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你需要保证的话,我们结婚也可以。”

      我叹了口气,为他的天真,“结了婚就不会变心?”

      “喻庭我真是不懂你。”他说。

      “对不起,我只是无法想像你不在的日子。”我越过餐桌,握着他的手,依然那么温暖而粗糙,“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云有些感动地看着我,牵起我的手,在无名指上留下了一个真挚的吻。

      这天我们两个各自想着心事就睡了。他搂着我,像是在搂着一件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东西一样。我只觉得他真傻,我又还能去哪里呢?

      隔天季云带着两只成对的朴素银戒回来,戒身呈现螺旋状,绕在了一起,看上去价格不菲。他说是在金工体验课程上亲手做的,其实并不贵。

      他还说,希望有个实体的保证,就算是思念也能有所依凭。

      诗人还真是浪漫。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银戒套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他昨天吻我的那个地方。他坏笑着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来靠近你了。

      我无奈,他还真的量好我左手无名指的戒围,这是戴不到其他手指上去的。

      我捧着他的头,轻轻地吻他,“我等你回来。”

      他很轻易就被挑起了欲望,吻很快就变成了激情。

      我们一路闹到了天亮,这天的季云不知怎地特别缠人,不肯轻易放过我。收拾的时候,从餐桌、沙发、房间、浴室、阳台搜出了大概六、七个套子。衣服也四散各处,花了点时间才终于收拢到一起。我都要怀疑他今天早上怎么直着腰踏出家门的。

      季云走的时候,我还在睡。我听见他悉悉簌簌起身的声音,但却累的怎么也睁不开眼。他在我额上轻轻地留下了一个吻,然后就走了。

      季云走了之后,日子还是照常地过,工作还是忙碌依旧。刚开始的几天,他还经常发消息、发照片给我,睡前也总能聊上个两句,就像是透过他的眼睛去旅行一样,还有点新鲜感。

      但有一天,他发了条信息给我,“等等要进入没有信号的地方了,过几天再联系你。”

      然后就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每天都要经历好几次打开手机才发现没有他信息的失落感,如此不断周而复始。

      他走了之后,房间忽然变得空旷,沉默突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屋里都是他的影子,他曾经在厨房里替我准备早餐,在我睡醒的时候亲吻我的额头。如果他在这里,就会对我笑,对我撒娇,搂着我,笑着听我抱怨工作,然后轻轻地吻我。

      “我想你了。”我发的那条信息,就一直停留在了相同的位置。没有人读,也没有人接收到我的思念。就像是一封流放在太平洋的信,不知何时才会抵达彼岸。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难受的时候,我只知道一种办法,就是把这种感情化为文字。

      于是我开始写散文。

      ——当你走了的时候,留给我了一缸金鱼。鼓着大大的眼,不知所措地来回游动。就像是你。总是若有所失地凝视着灰濛濛的天空,惴惴不安地四处奔走,寻找着栖身之所。一落脚,却又总急着想走。但无论再怎么走,却始终逃不出那名为自我的小小鱼缸。而我相信你一定会再回来,因为我就是你的原点,你的初心,你那小小的鱼缸。

      无处可去的情书,最后都收在了抽屉深处。我不太确定,把这些情感加诸在他身上,是否会让他觉得太过沉重。

      季云回来的时候,像是所有冒险家一样,看起来消瘦了点,晒黑了点,表情中多了点什么似的,变坚强了的样子。

      我想都不想地扑上前去,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地呼吸,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要、要窒息了。”他狂拍着我的背要我放手。

      我松开手,含着泪水,笑着说,“欢迎回来。”

      那天我们依然做,做的像他离去前一样激情,他激动的有些粗暴,但我却不介意。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在黑暗中的眼神,同样在闪闪发光。戒指下的肌肤白皙依旧,我知道他一直把我放在心上。

      他在家的时候依然经常往外跑,晴朗的晚上,他一定在世界上的某处拍星星。我白天要工作,不能总陪他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因此我开始期待阴天,期待下雨,这样他就能多留在我身边。

      我不敢把过多的期待加诸在他身上,因此只能用依偎取代我的思念。我喜欢依偎在他的臂弯里,让他轻轻梳理我的头发。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又要走了。

      “喻庭,我又要走了。”他说,“这次要去冰岛拍极光。”

      我点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去了很多地方,柬埔寨、冰岛、挪威、肯尼亚、美国、哥斯达黎加。他在客厅里挂了一幅世界地图,上头的图钉一个个增加,他不在家的日子也跟着渐渐变长。我知道他正在往风景摄影师的路上越走越顺遂,看着他发来的照片我也能明白。为他高兴之余,却也有着小小的失落。

      就像是养一只青蛙,总是来去匆匆,偶尔发几张照片回来,当作是交代。你知道他永远会在路上,而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等他。

      抽屉里的手稿渐渐堆积,最后竟溢了出来。

      于是我拨了通电话给田耕书坊的叶编辑,请他来看看。

      “那就以夏若雨的名义出一本散文集吧。”

      我说好,同样以便宜的价格,把那些无处可去的情书给卖了。

      出版的书,送了几本到家里来,我在季云即将出走的行李里头也放了一本。

      他从玻利维亚回来的时候,我一如往常地替他烧了一桌菜,但他却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我还是读博吧。”他说。

      我知道他看了我的散文集,所以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但我不想要你放弃梦想。”

      “对不起,害你一个人这么痛苦。”他低下头。

      我拉过他的手,抚摸着他那枚同样光滑的戒指。我想他一定也曾在那片美景之下,抚摸、亲吻着这枚戒指,和我同样思念着彼此。只不过,我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人要妥协。

      是要他放弃梦想来成全我平淡的生活,还是放弃我的生活来成全他的梦想。

      但是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喜欢我遇到的人,喜欢看见别人梦想成真的瞬间。我想了很久,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天我们肩并着肩,坐在沙发上看他刚洗出来的照片。

      那是冰岛的极光,风夹带着绿色的极光从的东边山头吹来,绿色的光从底部由亮而暗,抖动着往西边的城镇前进,直至蔓延了整个天际。河中倒映着城镇的光点,上方是巨大而壮观的极光,在暗夜中寂静地移动着。

      明明是几张静态的照片,却那么鲜活。

      “真的很美,真希望你也能看到。”他说。

      “不如我把工作辞了,跟你一起去吧。”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我,“你认真?”

      我有些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那你的工作……”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反正编辑这活薪水也不高,过去也靠版税攒了些钱,就当作花一年的时间去体验人生吧。以我在出版界的人脉,就算回来,也不致于找不到工作。”

      季云紧紧抱住我,用力的微微颤抖,他的手心很热,热的像是要发烫,“谢谢你,喻庭。”

      我轻拍着他的背,“不是因为你,也是因为我自己。看着你的照片,我也想出去走走了。”

      于是我们一起搭上了前往格陵兰的飞机,前往世界的另一头。

      这是一个非营利组织举办的艺术家驻村计划,他们资助艺术家在夏天的格陵兰进行长达一个月的野营,用艺术家各自的方式进行创作。得到机会的是季云,我要去,当然只能自己花钱。

      没了江家的金援,季云的生活显得有些左支右绌的。摄影师的生活并不宽裕,我看着他的野营装备就能明白。明明在世界的另一头有江家替他准备的舒适房子,但他却依然选择到这世界的角落,过着简单甚至能说是吃苦的生活。

      野营的生活当然很苦,刚开始在帐篷里都睡不习惯,永昼也让睡眠时间变得很短,怎么都睡不安稳。找不到干净水源的时候,连续好几天不洗澡也是常有的事。最后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回到了市镇里,让他一个人在野地里流浪,我偶尔才会去找他。

      夏天的格陵兰,日照长达二十个小时,太阳才刚落下就升起。季云每天都在追逐着日出日落的光景。日出的时候,太阳会将雪白的山头染成粉红色,你会讶异于自然界的色彩竟是如此缤纷。其他的时间他喜欢拍与海相邻的小镇。

      更多的时间里,我就只是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和他一起欢呼那出人意料的成果。

      看着某天的日落,夕阳将半边天染的艳红,潮水洗刷着海岸,亘古不变地一遍又一遍撞上岩石而碎裂,充满耐心地舔拭着陆地,用成千上万年的时光侵蚀出奇特的光景。

      但季云却放下了相机,他只是看着那景色,握着我的手,微笑着说,“有你在这里真好。”

      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总会有办法一起继续走下去的吧。

      于是我看着他夕阳下的侧脸,也跟着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 · 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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