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致爱丽丝 对不起，我 ...
-
沈青感到意识被剥离，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于星魂的读心术作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应——毕竟是第一次实践这种抵抗读心术的办法。
人的意志到底有些，就在她的抵御将要崩塌的时候，她被释放了，当认识到自己已经安全这一点后，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力气，任凭神志沦陷到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青发现自己竟然在家里。
其实她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家了，连梦里都不会见到，因为天天想家想爸爸妈妈会令她变得软弱，无法继续面对种种苟且。
一切都无比熟悉，或者说曾经无比熟悉：床上一半的空间给了各种猫猫狗狗熊熊的公仔，床头墙上贴着她前几年写的毛笔字“仁义礼智信”，桌上摆放着厚重的参考书，她最后赶的那一张数学卷子还摊在桌上，旁边的日历是6.20日，年份却已经是四年后。
这是什么意思？她来到了穿越的四年后的自己的房间？不能吧，妈妈看到这么乱糟糟的桌子肯定都给她扔了。
难道这四年里一直有一个“沈青”在生活？
也不能吧，四年了还在做高二的卷子，会被妈妈扫地出门的。
沈青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还是身处另一个梦境。她尝试去触碰一些物品，没有实感，但是也不像她想的那样可以穿透而过，仿佛只是搭在了上面，无法使用。
门把手忽然被转动，有人推门而入。
是妈妈。
沈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妈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虽然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眉间多了几道皱纹，但她细心保养，涂脂抹粉，看起来还是很漂亮。她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白得耀眼，端庄优雅。
她真的好久没见过妈妈了，再久一点，或许会忘记她。
沈青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想去拥抱母亲，可是近情情怯，她竟然不敢。
沈母进来打扫卫生，洒扫拖地，等到擦桌子的时候，却异常小心起来，轻拿轻放，似乎生怕把这一桌乱七八糟理干净了。
沈青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想，是不是四年来，其实自己一直都不在，只是妈妈尽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生活痕迹，就好像自己一直没离开。
房间外吵吵囔囔的，她跟着沈母走出去，就看到爸爸穿着一身黑西装，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工人搬钢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放哪都不满意。这场面有些滑稽，沈青有点想笑。
可她笑不出。那是一架演奏用的三角钢琴，顶盖一撑开，她的心彻底化了。
她想起来了，6.20是她的生日，这一年，她应当满二十岁了。
刚学琴的时候当然不可能给她买三角钢琴，她缠了几次，沈父才终于松口，许诺说：“只要你每天都好好练琴，等你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就给你买电视上这种三角钢琴。”
那时候二十岁离她可真远啊，远到她有一段时间一度认为这是爸爸拿来哄她的话。
沈父小心翼翼地抚摸漆黑光滑的钢琴，粗糙的手指落到琴键上，不经意弹出一个低沉的音，受惊般收回手，愣愣地对沈母说：“你那时候想培养青青学钢琴，带她去听演奏会，结果她曲子没听懂，冲着钢琴家的裙子和大三角去学琴了。”
确实，她那时听不懂高深的古典乐，演奏会的氛围和演奏时能穿漂亮礼裙是她心甘情愿学钢琴的重要动力。
想到女儿四五岁时的样子，沈母也不禁微笑，问道：“你记不记得囡囡第一次表演，就在幼儿园，六一儿童节还是什么时候，底下小朋友闹哄哄的，弹到一半把她给气哭了。”
谈起糗事，他们都笑了，沈青也笑，其实她长大些就一直羞于在人前弹琴，她自己也搞不懂那时何以因为没人听而哭出来。
笑了一会儿，他们再无话可说，沈母抿了抿嘴唇，拿手捂着眼睛慢慢蹲下身子，哽咽道：“为什么啊……”
沈母优雅了半辈子，哪怕去买个菜都要搭配化妆，沈青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沈父把他扶起来，强作镇定，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他们去的是医院，“沈青”就躺在那里。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很奇怪，尤其自己全身插管，了无生机，全靠药水和营养液从静脉维持生命，怎么看都惹人嫌恶。
沈青看到这样的自己，第一个想法是：这样子躺四年，得烧多少钱啊？
沈父沈母在和医生讨论什么，她听了一会儿，大概搞清楚了自己的情况。
深度昏迷，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复苏的可能性……不大，就算是维持现状，也不过是花钱找罪受。
沈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或者我们去上级医院动个手术？器官衰竭的话，能不能换我们的？”
沈青都不敢去看他。他快五十岁了，半生拼搏，见惯了人生和社会上的大风大浪，这一刻却近乎惊慌失措，如此卑微地向医生讨要一个让女儿活命的办法。
沈母却异常坚定起来，她握住沈父的手，慢慢说道：“不行的，我们囡囡最怕疼了，你不要害她。”
而后她对医生郑重地说：“医生，我们放弃了。”
医生捏了捏口罩的上沿，点点头，说：“那我带你们去签字。”
于是去签字，知情书，免责书，一份又一份，最后是器官和遗体捐献的文件，他们仔细阅读每一项条款，然后颤颤巍巍地签字。
再回到病房，拆管子，停药，转入普通病房。过不了多久，“沈青”在这个世界就会正式死亡，她的眼角膜或许会让一个盲人重获光明，遗体则会进入当地的医学院。
“她还说不要学医，不要当老师，结果要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沈父努力想开个玩笑调节下气氛，可是没人搭理他。
沈青倒是笑了，爸爸的笑话她是一向捧场的，沈父却看不见，她只能看着爸爸侧过身偷偷抹眼泪。
其实沈青隐约感觉到躺着的那个□□需要她这个灵魂，她们相互吸引，但是能动的只有她。或许她一跑进去，就会睁开眼睛，让一切归位也说不定。
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决定试一试，可是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得远远的。
不可以。
沈父沈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花了全部的精力心血来培养她，所以她最好是按照他们期望的那样，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然后在她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成为他们的骄傲。当然，她也可以没出息一点，一辈子平庸，但善良正直，和大部分人一样。甚至她可以更不争气，狠心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些都可以，但是绝不能自私地注入自己现在的灵魂，一个杀人放火样样精通的灵魂。不然这算怎么回事？她在战国什么都干了，回到这里就能心安理得享受一切吗？届时她该如何自处？父母又会如何作想？这样做会让一切归位，还是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但是她的爸爸妈妈勤勤恳恳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地事情，他们的女儿应该善良正直，就算英年早逝，也能为社会做最后一点贡献，这是可以接受的结局。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她早该做出、却一直不敢做出的决定——杀死自己。倘若她更有骨气，更加勇敢，在第一次被迫杀人之前，就该先杀了自己。
他们回家，沈青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跟在父母身后，近乎贪婪地看他们做一切日常做的事，直到他们回房睡觉。
沈青留在客厅里，虚虚坐在琴凳上，借着城市的绚烂灯火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灿烂，她一左一右搂着父母，骄傲得像个公主。全家福旁边是沈母意境辽阔的山水画，配的是沈父的题字“士不可以不弘毅”。
看了一会儿，她又坐正身体，双手搭上琴键。
要说应景，此时似乎应当弹《命运交响曲》之类，可是她不记得了。这里流逝的四年时光对她来说已有将近十年的跨度，她唯一能记得的曲子，是《致爱丽丝》，是所有初学者的入门必学，也是她从小钟爱的八音盒里的曲目，所以她那时候练得滚瓜烂熟，十年后仍可凭借某种记忆信手拈来。
她当然弹不出声音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碰到琴键，她闭上轻轻哼唱，假装自己像曾经一样身处家庭音乐会之中。
一曲弹完，主卧的门突然被打开，沈母跌跌撞撞跑出来，口中呼喊着：“青青，你是不是回家了？你在哪里？”
她几步走到钢琴旁，伸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冰凉的空气，冰凉的琴键。
沈父跟在后面，怕她摸黑磕到碰到，“啪啪啪”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暖黄色灯光明明白白照下来，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沈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担忧地看着父母。
沈母几近崩溃，伏在丈夫肩头，喃喃道：“我明明听到了……是我们青青在弹琴，就是那首《致爱丽丝》。”
沈父有些犹豫，但还是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或许是邻居家小孩在弹呢。”
邻居家小孩当然不可能大半夜扰民，可是他们居然听得见！
她以前还觉得什么心弦之曲极不科学，现下说是血缘亲情也好，说是至情至性也好，她竟然还能通过一首曲子，让父母感受到她！
沈青再次坐正，用微微发抖的手从头弹起。
他们显然又听见了，两人身体俱是一僵，几乎要屏住呼吸来听，生怕惊扰这发梦般的夜晚。
弹着弹着，沈青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消失，想来某个病房里的自己也正在慢慢失去生命的迹象，她最后看向爸爸妈妈，他们相拥，是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样子。
倘若身体允许，他们或许会用医学手段再要一个孩子，又或许他们会领养一个，又或者他们干脆不再需要孩子，两人互相扶持亦可度过余生。
——再见了。
——对不起，我要去给一个人生负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致爱丽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