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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碗鸡汤 靠,这哪是 ...

  •   白凤推门而入的时候,一时没发现沈青有什么不正常。

      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吃中饭,低眉顺眼的,三根手指捏着把勺子,翘了个有些笨拙的兰花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舀两勺粥出来,粥是白米粥,熬得粒粒开花,加了几颗大枣,香甜诱人,她却不肯好好吃,只是把粥舀出来,倒回去,再拌一拌,看到有人来了,动作一顿,终于把勺子放进嘴里,一副吃得很认真的样子,显见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状况当然不好,她消瘦得有些脱形,神态萎靡,指头上缠了厚厚的绷带,长发垂下,微微一动,隐隐露出脖子上刺字,竖列,小篆——亡命。怎么说呢,不好归不好,但是和白凤想象中的非残即瘫,奄奄一息相比,实在是让人松一口气。

      白凤走到沈青面前半蹲下,轻声叫她:“阿青。”

      沈青听到声音,抬头斜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个“你谁啊”的表情,然后自顾自低下头,继续搅拌她的红枣白米粥。

      白凤身体一僵,知道她哪里不正常了。先前沈青不搭理他们,他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没精力,没心情,事实上,她是没兴趣,不在意,不认识。这种情况完全在意料之外,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转过身求助般望向鹦歌,鹦歌站在后面叹了口气,但并不意外,她拿下巴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先出去。

      白凤又看了眼沈青,伸出手想抚摸她,却停在半空中,因为她余光看到他的动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大有一种“你碰我试试”的意味。他默默收回手,终于走出去,靠在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眉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相识相伴十余载的人,突然就视他为路人,防备他的一举一动,荒谬,太荒谬了。

      白凤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流下一道血痕,愤怒的情绪来势汹汹,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滚,却无处可去——他能生谁的气呢?

      鹦歌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满满一碗凉透了的粥,见白凤看过来,解释道:“睡了,她最近都是这样,吃不下东西,总要睡觉。”

      “她到底怎么了?”白凤把手藏到背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

      “开始是昏迷,一醒来就这样了,谁都不认识,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你,嫌你烦了,就开始哭闹。这么长时间了,一句话都没讲过。请了大夫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智不全,七窍不开,配了几副药,都没什么作用。”她压低声音,“盖聂说,有可能是……用刑过度。好像阴阳家还用了什么幻术。所以我让你过来,你们两个最熟,看到你说不定她还能想起来。”

      鹦歌说完长长一串话,揉了揉眉心,白凤这才注意到她也是一脸疲色,想必最近为了这事也伤透了脑筋。她又上下打量他一通,再次皱起了眉毛,道:“小凤儿,你先去洗澡吃饭,好好休息一下,别回头再吓到她。她现在这样,接下来靠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白凤沉默,一时竟有些恍惚,靠他?沈青什么时候靠过他,得是小时候了吧?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靠不住才是常态,帮人都是有限度的,听鹦歌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沈青不会再好了,他能让她靠一时,还能牢固到让她靠一世吗?

      他说:“如果她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沦落到要依赖别人跟她的感情来过活,恐怕要气疯吧。”

      鹦歌勉强笑笑,说:“我听说镜湖山庄的念端医术高超,你不如带她去看看。”

      白凤摇摇头,如果是阴阳幻术所伤,那普通的医药不起作用也很正常,恐怕还要落在个“术法”上。他想起驱尸魔曾化死为生,从兀鹫口中问出信息,或许百越的术法能够解除阴阳幻术,让她恢复正常?

      把这样的她交给百越无疑风险很大,可是他暂时也只有这么个办法了。

      休整一夜,次日清早,鹦歌已经备好了马车,她把沈青的衣服头发理了又理,极不放心地嘱咐白凤各种事项。

      “现在天气冷,你不要急着赶路错过旅店,带她风餐露宿。”

      “外涂的药换成内服的了,有条件就煎,这几包是止痛安神的,没有必要就别给她吃。”

      “那些不吃都不要紧,肩胛和小腿上的伤处每三天就要换药,不然以后要落下病根。”

      沈青一大清早被拉起来,上下眼皮还在打架,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一顿,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白凤一边应着鹦歌,一边拉过沈青,或许是不太清醒的缘故,这次她倒没抗拒,有了个人形支柱,就很是满意地合上了眼皮。

      鹦歌看着他们,又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

      白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鹦歌,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鹦歌别过头,望着雾蒙蒙的街道,良久才道:“天下可去之处那么多,我不想再回韩国了。”

      她对韩国、对新政所熟悉的一切,都只会勾起过往不快的回忆,如今百鸟的牢笼不复存在,也就到了各自飞的时候了。至于墨鸦……

      她和墨鸦,既然没有开始,也不必去安排个结束。

      ***

      鹦歌让他们一路上不要太赶,白凤却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日千里,他一开始还担心长途奔波沈青会受不了,但她一路上还算配合,睡睡醒醒,在马车里不声不响的。

      可等傍晚到了客店,白凤才发现沈青原来一直抱着膝盖蜷缩在马车狭隘的角落里,面色平静,眼中却一片迷茫,中午拿给她的干粮放在原处,干干净净连个牙印都没有,他先前没在意,觉得她饿了自然就吃了,现下却很怀疑她这几天到底吃过几口饭。

      白凤喊她下来,沈青理都不理,他伸手去扶,刚要碰到她,就被她“啪”一下重重打开,这一下用足了力气,手上立刻红了一片。

      疼倒没多疼,只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只好生拉硬拽地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沈青挣扎得厉害,又踢又打,连抓带挠的,白凤怕伤到她,不敢真用力,不用力又犟不过她,大冷的天,短短几步路走得他汗都出来了。

      进店门前,白凤把她放下,一只手紧紧钳住她手腕,想了一想,解下了自己的白色围巾,一圈一圈轻柔地绕在沈青脖子上,遮住她身上的刺字。尽管如此,他们看上去还是十分怪异,老板打量了好几眼,到底还是生意重要,于是殷勤问道:“客官要住店?要几间房?”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放心沈青自己住,便道:“一间,多拿床被褥。”

      老板眼神转了一圈,道:“那要加钱啊。”

      加钱就加钱吧,他又要了晚饭和热水,顺带请店家煎药,一切打理完,正打算带沈青上楼,一转头,却发现她一直恶狠狠瞪着他,见他看过来,还用力翻了个白眼,一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的样子。

      白凤又好气又好笑,抿了抿嘴唇,拉着她往上走,沈青先前闹过了头,挣也挣不过他,只好蹭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靠近官道的客店,供旅人歇脚过夜,上来的晚饭也就是填填肚子,两碗饭,一盘绿绿黄黄的叶子,一碗豆腐肉末汤。

      白凤倒无所谓吃什么,只注意沈青,她快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按理说早该饿了。

      然而沈青饿归饿,看见了这一桌只觉得倒胃口,拿筷子夹了根菜,在碗里戳了半天,眼看再怎么戳也戳不出花来,才勉勉强强吃了一口,刚咽下去就扔了筷子,偏过头去发呆。

      白凤看着她一通操作,觉得她不像是吃不下饭,倒像是闹情绪挑食,于是伸手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哄道:“青青,好好吃饭,好不好?”

      沈青面无表情的回望过去,虽然不像之前那样闹,但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很有点“反正我打不过你,你爱怎样怎样吧”的态度。

      白凤舀了一勺汤,连带了一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吹了吹递到沈青嘴边,温温热热地触到她的嘴唇,她一脸嫌弃,把头一别,理都不理。

      他试着喂了三四次,都被沈青躲开,倒洒了一桌汤汤水水,泥人还有三份脾性,何况白凤十几岁的少年人,被沈青折腾来折腾去,当下就怒了,也不好跟她发火,把勺子摔回汤碗里,心想不吃拉倒,总有她饿得非吃不可的时候。

      吃完晚饭,有店小二送来煎好的药,顺便收拾了碗筷。白凤并不指望沈青会自动自觉喝药,冷眼看她,果不其然,她眼睛盯着药碗,人却往后缩,于是也不和她废话,伸手点住她几个穴道,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凤把药放到温凉,然后捏开她的下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药灌了进去。

      药可太苦了,他倒得细心,一滴不漏,沈青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一下子就心疼了,后悔不迭,心想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理解不了,本来就很害怕了,跟她计较什么呢?

      他放下碗,解开她的穴道,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笨拙地要去抱住她,却被沈青一把推开,紧接着,她转头就“哇”地把刚刚灌下的药全吐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吐,搞得一片狼藉。白凤怕她呛到,连忙去拍她的背。等她终于慢慢停下,一抽一噎地发抖,他才一点点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圈进怀里,喃喃跟她说:“不哭了,我们不喝药了,以后都不喝了,你别哭了。”

      一切终于都收拾好了,白凤把沈青安置到床上,自己打了地铺,她变本加厉地不愿意搭理他,脸色都懒得给他看,几乎当他是空气,可见是气到了极点。

      白凤对着不能沟通,不通人情的沈青,近乎要绝望了,他吹灭烛火,躺进被子里,心想不理就不理吧,只要她人好好的就可以了。

      他满心以为这一天终于要过去,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

      睡下了也就一两个时辰吧,就被沈青翻来覆去地吵醒了,只好起身重新点灯。

      白凤记得清楚,她睡下的时候头在枕头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现下两样东西都在地上,她把自己缩作一团,死死抵在墙角,额上薄薄一层冷汗,眼睛紧闭,神色似痛苦又似恐惧,喉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把被子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又推推沈青,喊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醒她,只好攀上床,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轻轻抚摩她的背部,安抚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渐渐平静放松下来,重新入睡。白凤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看着怀里的姑娘,把头埋进她颈窝里,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心里空荡荡的。他刚刚安抚时翻来覆去地对她说“没事,别怕”,这种百无一用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他现在只觉得一颗心慢慢从高处摔下,到底还是碎得七零八落。

      他们在沈青脖子上刺了什么来着?亡命。谁想的这么刁钻的词?又是逃亡,又是不要命,像是暗含讽刺的谶语和诅咒。

      晨光一点点透进来,沈青悠悠醒转,愣愣地看着身侧的白凤。白凤揉了揉她的头,说:“今天乖一点,好不好?”

      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没睡醒敷衍他,沈青竟对他点了点头。

      他们再次上路,走了小半个月,才终于到达新政。这一路上,沈青除了半夜睡不安稳外,大多数时间都很乖巧。当然,主要是因为白凤慢慢找到了和她和平相处的办法。

      沈青是个软硬不吃的主,遇上她不愿意的事情,你温言软语劝她,她就敢蹬鼻子上脸,凶她逼她,她闹得过就闹,闹不过直接当他不存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她。挑食不吃饭?不吃就不吃吧,能吃几口是几口,下一顿总有她要吃的。

      她像是一个被惯过了头的孩子,白凤每次看她发脾气都觉得陌生至极——沈青从小到大都不这样的。

      他们步行入城,这天日头好,城里也热闹,来来往往的市民小贩络绎不绝,沈青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好奇地四处打量,已经走到这里,白凤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牵着她的手任由她转来转去,心里想着一会儿回了将军府该怎么说。

      沈青突然停下了,眼睛直勾勾望着一个地方,白凤跟着看过去,原来是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冰糖包裹着山楂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红得诱人。

      “想吃?”

      沈青犹豫着点点头,于是白凤买给了她。

      她小心翼翼用牙齿咬开冰糖,真甜,甜到血清素上升,心情愉悦,甚至转过头对着白凤微微笑了一下。

      小半个月了,沈青头一回对着他笑,尽管一闪即逝,且是出自甜食的欺骗,白凤心里还是冒出了“谢天谢地”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她露出一丝笑意。

      可惜冰糖被咬开,山楂也就失去了滤镜,有些发黑的梗和斑斑点点的表面让沈青又失去了吃下去的欲望,酸涩通过气味和深处的记忆彻底劝退了她。她歪过头觑了觑白凤,见他嘴角还噙着笑,到底没有明目张胆地直接扔掉,她虽然不怯于白凤生气发火,但也不想看到他拉着张脸。

      白凤早就看透她的心思动作,何况她咬了一口就动也不动地把冰糖葫芦提在手里,摆明了是不要吃了,当下从她手里接过,直接帮她给扔了——她竟然还装模做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真是,甜不过一秒。他克制住冲动,想起那个小贩恭维他们,说沈青是个可爱伶俐的小姑娘,虽然知道他摆明了是在胡扯,但当时总是舒适的。现在想起来,白凤简直忍不住在心里爆粗,靠,这哪是小姑娘,分明是个小祖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碗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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