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碗鸡汤 我不和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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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在七国机要工作过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苍龙七宿的名号，却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凤听说过这件事，知道姬无夜在查，韩非也在查，而现在，他跟着卫庄另辟蹊径，踏上了过去郑国的土地。
国家的名字会改变，土地却不会改变，生活在这里的人不会改变，从这里生长的秘密也不会改变。
他们探访了很多人，有的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也有的正当壮年，日日为生计奔波。他们的祖上都曾和苍龙七宿有过关系，随着郑国的覆灭，后代们都归于田野，对于秘密他们仅仅知道只言片语，却能慢慢拼凑出一个真相。
四百多年前，郑庄公问国运于术士，术士观星辨位，推穷天理，得苍龙七宿。
彼时郑国处正值九五之数，大吉，于是征战四方，一举成为春秋霸主。
“难道苍龙七宿不过是一句卜辞？”白凤忍不住发问。
夕阳昏昏沉沉散发最后的余热，庄稼汉一下一下锄着地，闻言抹了把汗，慢悠悠说道：“什么长龙短龙的，不就是种地的时间嘛。我家老汉也整天瞎琢磨这个，不过去年走咯。”
这是他们最后的目标了，几个月走下来，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苍龙七宿是一个术士占卜结果，卫庄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转头就走。
那人还在后面喃喃自语：“年纪轻轻的，做点什么不好哦。”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与生俱来地信赖天地不亏人，能更轻易地看穿虚妄。
白凤回头看了眼那个辛勤劳作的身影，又抬头望天，自将军府出来后，那只白鸟就一路跟着他了。
墨鸦警告过他，在天空自由飞翔的时候，不能忘了双脚永远沾着尘土。
沈青却跟他讲过一个无脚鸟的故事，有一种鸟没有脚，只能一直飞翔，累了就在风中睡觉，一辈子只有死的时候能下地。
不不不，这只是沈青心血来潮的胡说八道，他感动了还没有一秒，就被告知这种鸟其实一开始就是死的，哪里也没有飞去过。
她就喜欢讲奇奇怪怪的故事。
卫庄突然发问：“你在想什么？”
白凤拉回思绪，定了定神，说：“郑庄公的时代已过去四百年，是谁把苍龙七宿又传了出来？”
有的人，心里想一套，嘴上又说另一套，可以说是很不坦诚。
不过，这题沈青倒是会。
两百年前，七国崛起的同时，一个由各种术士方士之流组成的新流派也发展起来，这就是阴阳家。他们以前人推演出的苍龙七宿取信于诸侯，将七张签言分散流转于七国之间——想像郑庄公一样称霸吗？给点钱、人、权，就可以得到苍龙七宿的秘密。他们在暗处，创造所谓预言，又引导着预言的实现，一步一步获得信任，参与着天下大势的变化，当他们最终选择的国家能够完成宏伟梦想时，他们也就可以借助政权的力量，在百家争鸣的时代赶儒超道，一举成为第一大家。
绝，真的绝。
沈青听韩非转述了这个故事，只觉得无话可说。但是她怎么记得，关于焚书坑儒有一种说法是，始皇因为求仙不成，终于意识到所谓术士方士都是骗子，坑的就是他们呢？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吧。
韩非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且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术士，则大臣不得制断，近习不敢卖重，大臣左右权势息，则人主之道明矣。”
“那苍龙七宿不过是个谎言，没什么用咯。“沈青拿指节敲敲桌子，她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超自然力量，于是转向重点，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韩非说：“阴阳家也是九流之一，要对付他们，离不开诸子百家的力量。”
当时韩非言尽于此，因为无论是他还是燕丹，都还无法与阴阳家相抗衡，一切都不成熟，几乎只能眼睁睁看着六国一步步走入死局。而几年之后，沈青听到“青龙计划”的说法，才慢慢理解韩非的想法。
倘若覆灭无法避免，那就埋下复苏的种子。还有，取名像是在抬杠。
现在她不过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韩非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好像对所有事都没兴趣，都不肯搭话捧场了。”
沈青没说话，变相地承认了这一点。
对她而言，现在每过一天都是韩非离死亡更近一天，任何一点局势上的变化都是为最终的结局铺垫，她从来没受过这种煎熬，作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时时刻刻都感到焦虑和恐惧围绕在身边。
她也不能直接问韩非“你到底什么时候死啊”。她的打算是在他有要凉的苗头之前就带他离开秦国，这几个月她一边帮着建立流沙的据点，一边也在规划回韩国或者流亡他国的路线。
“你是不是知道我快死了？”
韩非问得漫不经心，沈青却被戳到了心事，很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的事知道些什么，心态几乎要裂开，她故作镇定，问道：“什么叫我知道你快死了？”
他神秘一笑，悠悠说：“世间万物都有发展的规律和定数，真的到了那一步，你让一切走向必然就好了。”
沈青微微发抖，她无法判断韩非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的机锋，她坐直，绷紧肌肉来让自己镇定，慢慢说道：“我不清楚你知道些什么，但是我不和历史作对，也不和自己的命过不去，我帮你，一来是因为我进入流沙前就和你约定好，二来是因为欠了紫女的人情，答应帮她，三来，你做事虽然不太靠谱，做人却很不错，这是出于个人道义。”
她盯着韩非的眼睛，只看到清明和坦荡。
“所以，你最好自己也惜点命，别要死要活的。”
韩非一愣，没有想到沈青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跟着他来秦国，不由说：“从你这里听到‘道义’这个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青右手关节一动，感觉自己想打人。
韩非连忙陪笑：“开个玩笑，我一定、尽量、活得久一点。”
跟韩非把话说开了，沈青自己也觉得安定了一点，每日仍旧忙忙碌碌布置各种事情，策划着不远的逃亡，空闲的时候就用来和线绳打交道。
但是韩非的危机还是慢慢显露了。
秦国的内政稳定了，吕不韦麻利地自杀了，罗网的控制权也慢慢回到了中央，四处征伐的脚步就又可以开始了。韩国和秦国离得近，国力又弱，是首当其冲的最佳受害者。
韩非自然不肯，最近一直在劝嬴政放弃攻打韩国，并且不遗余力地挑唆秦赵两国的关系。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应该是秦韩两国联手共图天下，一起建设法制九十九。
灭韩而图六国是李斯提出的，他当然要坚持自己的意见顺便攻击一下韩非，所以连夜写奏章给嬴政打小报告，坚称韩非是为了存韩而非强秦才来这里的。
虽然他也没说错，而且嬴政也不傻，和你一起打天下，打完了到底算谁的？
韩非固然和嬴政有着共同的建设法制天下的梦想，但他是韩国公子，他的根在韩国，受韩民供养，永远不可能像其他客卿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对祖国刀戈相向。
或许嬴政还抱有某种希望，又或者是念着往昔情分，总之他目前还仅仅只是对韩非有些冷淡。
韩非并不在意这种冷淡，除了按照政治惯例写写奏章攻击李斯，偶尔会和燕丹之类的见面，更多时候勤于著书，沈青便有幸成为原版《韩非子》的第一个读者。
“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圣贤的发愤之作，原来就是这么来的。可是有一点司马迁说得不太对，韩非对囚秦而不能有所为并不太感到郁闷，他努力生活，意志坚定，专心致志，用“郁结”这样的词来形容，沈青觉得有点酸腐气。
他不是因为郁结才去做，只是想做，应该做，就做了。
平静的生活也会有被打破的时候。
韩非收到来自新政的消息，说姬无夜要迎娶红莲公主。
沈青看着他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只觉得头昏，忍不住说：“姬无夜想想而已，你父王怎么舍得。”
这人也真奇怪，自己性命攸关的事处之泰然，碰上妹妹的婚事，却急得跳脚。
红莲毕竟是受宠的公主，嫁个年少有为的小将军还说得过去，嫁给姬妾成群，年纪可以当她爹的姬无夜算怎么回事？
“你不了解他。”韩非摇摇头，女儿和王位，对于韩王来说并不两难。
“紫女和张良还在新政，卫庄也会赶回去吧。”
韩非苦笑：“他们要怎么阻止这种事？”往大了说，这是君王与大将军的国事，往小了说，这是婚事，是家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哦，那你继续愁吧，做人家哥哥的，毕竟骨肉相连，忧惧伤心，都是应该的，可以理解。沈青不说话了，她隐隐觉得以红莲公主的性子，并不会束手待毙，这件事怎么收场，还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碗鸡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