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酒还倾》故人知酒

91、第 91 章 地府近年没

　　地府近年没变什么样，鬼来鬼往，鬼影重重，不知来处的微光把这里照得亮一些，依稀能看清这里。
　　长长的列子最前端，孟婆依旧在那里忙碌熬汤，肥头大脸，头发油得发亮梳得一丝不苟被木簪高高挽起，倒梨似的身体多年下来也不见掉一两肉。阎王的儿子陆游还在这里帮忙，此时正在为路过的每一只鬼打汤。
　　鬼差们举着三叉戟，偶尔会目眦着某些不老实的鬼。忽然他们感觉到一股凶煞之气闯入地府，随即他们变得暴躁起来，连孟婆和陆游也注意到了那股邪气，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皆是望想煞气来源的方向。
　　远远高处的一圈圈白晕里，一位衣裙飘动的人影逐渐清晰，不少鬼差已经迎上前去。
　　那人影转眼径直到了孟婆那里，除了孟婆，在场的其他都惊了，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那些个鬼差们没拦住这‘煞气’，纷纷慌了神。
　　鬼群中骚动连连，所有的目光都停在那携带不详之气闯入这里的人身上。
　　借着不算昏暗的光线，他们能看清那人红袍加身，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是个遁入魔道的女子，她身上散发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其一是纯净混厚，其二则是凶煞可怖。
　　“我找你是想问问，仙者元神尽毁可还有再造之法？”女音低沉，听起来这人十分黯然伤神。
　　她是立在孟婆跟前，神情恍惚，一双琉璃般的红色眼睛紧紧看着跟前的人。
　　孟婆冲其他挥了挥手:“她不碍事，你们都别管这事了，撤了罢！”
　　陆游松了口气，在另一旁静静的立着，竖着耳朵听。
　　看那些鬼差将信将疑退散，孟婆才对眼前的女子开口:“灵神，多年不见，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她叹了口气，探了探她的脉息，蹙眉仔细打量了灵神一眼，发现她的目光略微呆滞，“你倒是运气好，虽遁入魔道，但没被煞气吞噬心性。”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此时在灵神的世界里，周围只有孟婆一个，她有些急，这激发了内息的邪煞之气。
　　“唉，别管别的了，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鬼样子了，神不神魔不魔的。”说着孟婆抬着小脚绕在灵神的身后，用两只油乎乎的手搭在灵神削瘦的肩上，“陆游，抽根凳子过来。”
　　一旁的小公子陆游闻声，赶紧把自己平日用作休息的四方小凳提提到灵神跟前，笑眯眯的说道:“这位漂亮的姐姐请坐。”
　　灵神似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定睛看了陆游一眼，再转头看向孟婆。
　　孟婆嗡声道:“坐罢，咱们慢慢聊，老太婆我顺便给你梳个头。”
　　灵神这才乖乖落坐，任一双油乎乎的手摆弄自己的头发。
　　“之前我在地府到时候，有个毛糙的小姑娘很像以前的你，后来又觉得真的是你，当时我还匪夷所思，看着那位太子将你从那缸里捞起又救你……莫怪我当时没怎么帮忙，只是我那时心里十分纠结是不是真的是你……”
　　原来孟婆早就认出她来了。
　　“可为何……”灵神想着，既知道是她，为何不让她早点醒过来，记起以前，她也不会成了现在这样，太子照临也不会死。
　　孟婆梳头的手一顿，语气十分无辜:“这可别怪我，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小姑娘万一不是你，我不就白白害了人一条命么，再说那太子那么着紧他的太子妃……”
　　“可是最终，太子因为而死，我因此由……遁入魔道，如今压不下了。”灵神抬手将自己的体内的气流聚在手里，反复看着。黑和白两种不同的气流交汇，却无法相融。
　　她至今之所以不被体内的魔煞之气吞噬心智，是因为那太子已成为她心中的强大胜过一切的执念，只是因为太子照临这个人。不是因为自责或是愧疚，也不是因为爱，她都不知道自己对那位太子到底有没有眷念之情。
　　简简单单，只是他这个人。昌月不断在她耳边提起太子照临，这让灵神心生强烈想要太子照临能存于世的想法。就想一个在一望无垠的沙漠渴了很久，一直想要喝水，却总是看不到希望，那种焦躁和不安，在昌月话语的催化下，让她快要发狂。
　　孟婆许久没声，替她扎好一个丸子后，才道:“你相信时间机缘么？我在这里煮了这么多年的汤，倒也有点相信了。”
　　前来投胎的鬼魂，许久没等到汤有些烦躁了，但没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提醒孟婆。
　　“当年明神被神官带到你跟前时，你也跑来向我诉苦，后来嘛，你不是养得挺乐呵吗？”孟婆长吐一口气，时间过得竟如此之快。
　　灵神不明所以，随孟婆的话想到明神，蹙眉，为何提起他？
　　“我来只是想知道那太子还能不能活，至于其他以后再聊。”灵神抬手摸到孟婆粗肥的手腕捏了捏。
　　孟婆抬手她的拍了拍手背:“听我说完。”
　　灵神心里闪过一丝光亮，乖乖不动，只听着。
　　“多年前有个楞头小子在奈何桥边守了许多年，就为了等到那虚无缥缈的影子，可他等了好多年都没等到，你没看见当时那小子的形容落寞。”孟婆唉声叹气好一通，“我看不下去了，就劝他让他回去，就过他不听，还和婆子我动了手，沧海桑田那小子的修为境界极高，竟打赢了我。”
　　“能打得过你？”灵神也是略微吃惊。
　　孟婆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虽然是神，但从天地混沌伊始就已经存在了，其修为境界无法估测……
　　孟婆语气拔高一度:“是啊，后来他又打闹地府，动了阎王殿年久积灰的生死簿，我问他找谁，他说是要找当年的轩辕帝……我问他，那个轩辕帝是不是他要等到人，他说不是。”
　　轩辕帝？灵神喃喃这三个字。记得她头一次重伤沉睡，就是因这个轩辕帝，她才得以被天下百姓感化醒来……
　　“那人是谁？”灵神警觉道。
　　“别急着说话，等我把话说完，你自己想。”孟婆刚好扎完另一个丸子，完工收手道:“那楞头小子说，他要亲自捏造一个局，让他等的人归来。”
　　如今的轩辕帝不就是当今大晋的皇帝吗？
　　那个人等的人不就是……
　　灵神的一颗心狂跳起来，满眼震惊站起身。
　　“那楞头小子还说，如果这个局，还找不出你，他就随你永世沉沦，后来的若干年他亲自进入自己设下的局中……”
　　“你的意思是……”太子照临就是那个小子？那么，楞头小子是谁？灵神飞快在脑中总结孟婆说的前因后果。
　　“话说道这里就停了，你自己想吧，毕竟那楞头小子可能还不愿承认他做的此事也说不定。”孟婆道。
　　灵神想了良久，转身看着孟婆:“多谢。”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梳头的水平倒没长进。”
　　孟婆只是给她梳了两个丸子头，灵神都这把年纪了，顶着这发型自觉有些不伦不类。
　　准备走时，不远处的阎王匆忙赶来，当即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孽障！”他指着灵神破口大骂道，胡子抽抽，一身宽大服袍，衬得他身材魁梧。
　　再看看他的儿子陆游，穿着收腰浅色锦衣，显得身形略瘦，倒好像是孟婆亏待压榨他似得。
　　孟婆立即挡在灵神跟前，面目不善:“这是我的人，她乃掌管万灵之主，与你算是平起平坐，干嘛这是？”
　　见孟婆发火，阎王自是不敢多有得罪，收敛了一下脾气，看着另一旁的儿子问:“陆游这是什么情况？”
　　“哦，爹，这位漂亮姐姐来这里没有恶意，具体的你跟我到一旁，听我细细解释。”陆游抬步拖着阎王走。
　　灵神叫住正要走的陆游问道:“等等，你刚才夸我什么？”
　　“漂亮姐姐怎么了？”陆游一脸疑惑问道。
　　灵神眉宇柔和了些:“你长得也很可爱。”
　　众人:“……”
　　孟婆:“你走吧‘少臭美了，再美能有我年轻时候美？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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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地府，灵神才发现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有些可怕。
　　还落起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灵神也不知自己到了凡间哪处，漫无目的的走着，任雨淋湿自己，她反复思索着孟婆的话，脑子一团乱，正好借着雨水可以让自己清醒清醒。
　　突然，她感觉自己碰到了一堵墙，不由得顿住，抬眼看去，雨水从头顶聚集留到眼睛里，嘴里，她抬手想抹抹脸，来人先她一步，替她擦了脸上的水流。
　　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那人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水珠。
　　她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你出去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灵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把心中的问题问出来，但看到形容冷峻的面孔后，就是出不了声。
　　明神面上似笼罩着一层冰霜，身周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明眼看来，明神是不高兴了。
　　这时天空又有几道闷雷作响，几道明晃晃的闪电同时劈下。
　　灵神只觉自己耳膜都要炸了。
　　明神探了探她的脉息，脸色又冷了几分，紧紧盯着她那红琉璃色的双眸，几乎又要发作的趋势。l
　　灵神低低说了句话，如同小兽呜咽，奈何不知雨声太大，还是雷鸣太响，明神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
　　“能带我回去吗？”灵神扭捏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还知道回去？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就知道该回去了？”明神低沉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灵神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被人死死掐住手腕:“怎么，又反悔了？”
　　“是！”灵神不看他，也不知怎的，她就作起来了。
　　“年纪不小了，还闹什么小孩子脾气。”明神低斥一句。
　　灵神更不乐意了，跳脚暗地里冲手腕施法，想要挣脱束缚。
　　未果，明神直接拖着她走。
　　两个人影任雨水淋着。
　　这会儿天空里的乌云都撤了去，金灿灿的光辉刺破云层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