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酒还倾》故人知酒

73、第 73 章 陆游远远瞧

　　陆游远远瞧见太子拿着耻骨鞭离开地府，才悄悄靠近正拿着竹竿搅着锅底的陌少千。
　　几日前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此时已是回头土脸，头上的发丝儿被孟婆梳了两个小辫儿扎成丸子略微凌乱，一张小脸满是油污。
　　“这位姐姐你先下来歇息会儿。”陆游打着笑脸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人，小声唤道。
　　陌少千目光一扫周围，发现照临的身影不见，孟婆在一旁打呼噜，才堪堪松了口气，从大缸上跳下来。
　　陆游已经给她递了根凳子:“姐姐您坐！”
　　陌少千沉默打量了这位一连几日闷头做事的少年。
　　一身麻衣也掩不住俊俏，皮肤雪白，一双眼睛生的极为有神，浑身散发着机敏劲儿。头发束成马尾，用编成的小辫儿绑着看着倒挺洒脱。
　　前几日她一来，就注意到了，心里还疑惑何时来的俊俏小公子到地府来历练，后来听到他向照临打招呼，她这才想起来那是多年前站在阎王旁边的小孩儿。
　　一时间她颇为感慨，这白驹过隙的岁月她竟糊涂蹉跎。她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
　　旁边的鬼魂长队依旧一望无际，歪歪扭扭直到黑暗的尽头。
　　陆游又开始拿起长勺在一旁打汤。
　　见少年人不说话，陌少千便没话找话:“小孩儿，这管汤的就你、我、孟婆三人，怎么不加派人手？”
　　“孟婆她有洁癖，一般情况下不喜欢旁人碰她经常碰的东西，我刚来的时候，也只能帮忙添添火。”陆游偷偷瞧了一旁睡在长椅上的孟婆一眼，小声道。
　　孟婆鼾声如雷，蜷缩着身子侧身背着他们。
　　陌少千看着那油亮亮的背影，有些错愕:“就她这样还洁癖！”
　　那鼾声忽然听了，还出来一句警告:“死丫头休要说我坏话！”话落鼾声又起。
　　陌少千:“……”她想起前日孟婆摁着她的脑袋，用那双油腻腻的萝卜手给她梳头的场景，闻着她腋下的酸臭味，她当时反胃的心都有了。
　　即是有洁癖，那为什么她……陌少千可不会那么天真的认为，她就是特别的存在。
　　陆游自来这里帮忙打杂以后，还是头一回见孟婆睡觉，以为她睡着了，便有些管不住嘴，听到孟婆忽然开口，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不着痕迹咽了口唾沫。
　　孟婆的脾气向来不好，修为高不可测，陆游是真的有点怕这位，要不是他老爹非逼着他来此，他也不想自讨苦吃。
　　不休息还好，这一休息陌少千就感觉手酸腿痛，一旁的少年也不再搭理她，疲惫席卷而来，她慢慢感觉到困意，正当意识归于混沌之际，体内的的毒素又开始作祟，这一回比上次来的还要迅猛！陌少千闭眼咬牙忍着，只等自己能撑过这一关，后背起了浅浅的湿汗，阴风阵阵吹来，身上一寒。她现在只希望任何人不要打搅她。
　　奈何天不遂人愿，旁边的孟婆在这是醒了。
　　孟婆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见不远处的小姑娘趴在自己的腿上埋着脸，像是睡着了，她则扯着嗓子呵斥道:“睡什么睡，年纪轻轻的，起来干活！”
　　孟婆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糊味儿，粗眉紧蹙:“汤糊了，你这丫头这么看管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摇晃着身躯到了陌少千跟前，踢了踢凳子，正打算继续嚷嚷，却对上求一双凤眸。
　　凤眸微眯，极其不耐烦，孟婆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就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股熟悉感莫名在心中什腾。
　　“知道了！不就是干活嘛！”陌少千黑着脸飞上大缸之上，拿着竹竿继续搅着也发粘稠的液体。
　　孟婆还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正费神的想着什么，就忽然听到噗通一声。
　　是落水的声音。
　　周遭忽然嘈杂起来。
　　陆游回头寻声而望，见大缸之上空荡荡的，暗道不好:“不会吧！”
　　他们都以为这位刚才冲孟婆大吼大叫的白衣姑娘，惹恼了孟婆，被孟婆施法推进了大缸。接着，就有一身影极速砸进缸里，快到周围的人鬼都没看清来人，只隐隐记得有一蓝白的人影。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来人了。
　　缸里猛的钻出两人，准确来说是照临抱着浸满浓稠孟婆汤昏迷不醒的陌少千。
　　孟婆回神的时候正瞧见照临将人从缸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鬼差努力维持着蠢蠢欲动的鬼魂，想来他们也想凑凑热闹。
　　“哎，这丫头怎么掉那里面了？”孟婆也赶紧到了陌少千身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察觉到几双眼睛正盯着她，孟婆忽想起了什么赶紧解释道:“这回可不是我做的！”
　　照临从孟婆那收回目光，见昏迷不醒的人脸上沾满了粘稠汤汁，用法术替她洁了身。
　　看着面色惨白的人，照临这才想起来，她约莫是毒发了。
　　陆游在一旁看着，面色略有些焦急:“太子快给她赌气，约莫是孟婆汤堵了她的气道。”
　　照临又从陆游那收回目光，眼神淡淡看着躺在下方的人。
　　孟婆见太子半天不动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气道:“太子，都这时候了，还不好意思啊！那就让我这老太婆来罢！”
　　说着孟婆低下头，就要……
　　“还是我来吧。”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妥协。
　　孟婆停了动作，起了身让其他人背过身去。
　　惨白的纯白莹润饱满，照临低头看了看就凑了上去。
　　那是一个新月初开的夜里。
　　少年人照临独自带着他新训练出来的羽翎军在魔族闯了一遭，身受重伤。
　　年轻要面子的太子殿下怕被人瞧见，叫人笑话，被母亲训斥，便悄悄到了神修院的锁妖塔禁地，独自打坐疗伤。
　　可当时伤势严重加之魔气侵体，少年太子渐渐有了遁入魔道的迹象。他体内魔气一直魇着他，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少年太子心性颇高，又岂肯容忍邪祟作祟，渐渐他开始烦躁起来，这让体内的魔气越发有机可乘。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阵小声的啼哭的女声，年少轻狂的太子殿下最讨厌女孩子，更讨厌女孩子哭。
　　当时他就在想，哪里来的臭丫头敢来捣乱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奈何他一时被魔气魇住动不了身，也睁不开眼睛，双腿盘地而坐，两手正死死与体内的魔气做抵抗，根本没办法与外界的干扰对抗，他只能通过神识看到数步之外的锁妖塔脚下蹲着个小小的人。
　　那小人从低泣到大哭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停下，察觉到正闭眼打坐的他。
　　少年太子立刻心生警觉，看着那女孩在昏暗的月光下朝他一步步慢慢走过来，一时间看不清她到神情，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直到胸口传来远远不断的一股沁人的暖流，极其舒服传遍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他才知道此人非敌是友。
　　他用神识观测到眼前的女孩顶着一双红透的核桃眼，似幼鹿一般幽幽地瞧着他，那模样瞧着让少年太子总算松了口气。
　　神修院什么时候出了位这般干净透彻的人物？还不被院里的人吃得渣都不剩？
　　锁妖塔檐角的铃铛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绝妙之音不绝于耳。
　　那似幼鹿的少女似乎是瞧出他受伤的前因，拼命朝他输送灵力，直至身上的灵力耗尽，意识昏沉睡了过去，还倒在他的……怀里。
　　除了母亲，少年太子殿下还从未与哪位女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耳垂的红烫隐在了暗夜里。
　　良久，少年太子缓缓睁开眼睛，瞧见怀里的人眉头一皱。
　　怀里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衣上的九色纹路在暗夜里妖孽而诡异地流动。
　　常言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他就姑且报一报罢！
　　他挥挥手将怀里的人化成原身，眼里流光乍现，心道:好漂亮的一只凤凰，这尾巴的九彩颜色是……
　　感觉到些微的暖流从双腿处传来，少年太子惊叹不已，觉得自己见到了宝，这家伙有着与生俱来的治愈能力。
　　他在脑子里搜寻这白色的凤凰会出自哪家，下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是凤凰的低泣之音，声音哀转绵延。
　　这只小凤凰遇到什么伤心事，在梦里也会哭的这么伤心。
　　少年太子看着觉得既可爱又惹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