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一章:桃花坞(5) 她只是一个 ...

  •   不,她不应该再爱这个人。林清玄,他不仅是不忠的丈夫,还是一个失信的小人。
      因为被抛弃,世人眼中执着问道的桃花坞主也曾被当作深闺怨妇,在那些哀怨绵长的歌曲中她曾酩酊大醉,也曾挥泪断情。从许星洛咬牙狠心关上木门的那日起,近乎三年的日夜她都不曾回过自己的家,数过家门而不入。若非今日,被众人逼到无家可归的绝路,她也不会回来,更不会想起此人,就不知道自己的真心:原来,林清玄,岁月非但没有使我忘记你,反而将你深埋我的心底。
      当女人意识到自己还爱着那个不该爱的小人时,许星洛的手又揪紧了衣襟,理智与情感此刻发生了剧烈冲突。她惶恐不安,她万千翻涌,她垂首抬头,窗面上那条大鲸十分贪婪,把月色吞进腹中,不留余地。
      它一张口,漏窗的那点月光尽数果腹,徒剩一扇大大的密网向内室侵袭。漆黑的窗面外头是众人的背叛步步紧逼,屋内是铺天盖地的夜鸦摧城掠地,压得人难以喘息。女人顿感无助,仿佛又回到了他逃离后的那一夜,自己在这里孤立无援,无人宽慰,从此,那些她需要的话只能在心中默念给自己:
      别怕。
      莫慌。
      放心。
      我一遍遍扪心自问:许星洛,你需要什么?又自答道,光,她需要光。在挚友、爱人相继离去后的日子里,桃花坞主就是这般解决无从宣泄的情绪,先是自问需求,然后自给答案:为众人抱薪者,亦需要他人的照亮啊。
      窗外的人,他们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又为什么认定许星洛没有呢?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弱化她的人性,神化她的特性,塑造一尊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神像,最终得到一抷过水难自保的泥菩萨。夜色如大水漫过她,眼泪仿佛山外断线的风雪,摧残过巴掌大的桃花面,有时候,他人眼前昂首挺胸的坞主也会脆弱,在许星洛的心底藏着一块孩童的软肋,便是对黑暗的恐惧。
      开局不利,斗争多年,仍是一败涂地。许星洛,逃吧,逃吧,就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哪怕再找到一处地穴,你便蒙头钻进去再躲它十二年。身着青骊道袍的女子仓皇起身,跌跌撞撞向供案处摸去,她记得那里似乎有一盏对烛,凭着感觉摸索到那盏陈旧的烛台,又哆嗦着手向袖中摸去。
      火,火,袖中火折几乎是摔出来的。她颤颤巍巍,勉强点燃一边的烛线,凑着微弱的萤光,才发觉这是什么时候的旧物,“原来收在这里,一直在这。”
      “明眸艳红烛,流盻光四隅”,言笑晏晏,他的眉眼最好看。天子号,帝兴九年,四月,那是桃花坞主许星洛娶亲的日子。我记得,婚车自山门口出发,桃花争鸣,坞中人一路欢送,街巷里唱着诗经的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婚车行至长欢小院前,两人相扶而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门前,一对有情人海誓山盟,同心同德,执手相依,跨过木门,她们就是有名义的夫妻了。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她与他行新礼,满院宾客贺百福,夫妻宴请,畅饮米酿,尽食百家饭,至夜方寝。
      她记得新婚夜后的第二天,在这间屋子里,那人起身收了红烛、净了油蜡,末了,不忘指尖轻点绛唇,惹得她两腮飞霞。
      红泪偷垂一夜,红烛上的囍字已经变了味,双吉之喜的上半段,在那一夜化作台边春水缠绵金器,余下来的半部分是两张并蒂的口融结一起,看上去像是两个抱头痛哭的人,嗷嗷得令她心悸。少时结发的夫妻匆匆下床,前来剪烛却见到如此景物,心中自然不欢喜:“不像佳偶,倒像怨侣。”许星洛不喜欢这两根红烛恩情既灭、怨恨犹燃的连结,索性将它们掰开两半,各自一半。
      “小心,这烛泪炙热,小心烫伤了手。”姿容慵懒的玉面公子,从蹙眉的女子手中收走两根火烛,林清玄将红烛插回黄金烛台,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斑鸠的手帕,神情认真得擦拭沾在妻子手上的油蜡,一点,一点,仔细净去。“对了。为夫突然想起一件事,甚为疑惑,请教夫人解答。”
      桃腮似火的女子,捧出双手,任由甜蜜醉人:“夫君,请讲。”
      “当日夫人与云嘉暂别时,为夫似乎听见她唤你小春儿,这是为何?”他憋了很久,终于在这两心相印时,问出心中疑惑。
      她双唇轻启,略有纠结,异样道:“那是云嘉给我取的昵称。”
      洛洛她最不擅长说谎,虽然回答的口吻肯定自若,但是他觉察到眼前人确实隐瞒,顺从地与心上人一起隐下实情:“就像,好闺闺?”
      “对,就像好闺闺,”许星洛轻轻吐气,瞬间轻啄,“是我与云嘉之间的专属密语。”
      执手相望,他眼送醋坛,酸道:“哦,那我们夫妻之间的专属密语,夫人有没有想法?”林清玄俯身,贴脸。
      阿,这小气男。许星洛心里蜜糖跳到舌尖,羞着脸,甜甜道:“我唤你夫君,你不满足?”
      他惯会得寸进尺,耳鬓厮磨:“不满足。再唤一声。”
      “夫君。”情真意切。
      “夫人。”春光暖室。
      十年前亲密无间的夫妻做到今日,是炙热的烛泪烫伤了她,只剩一声轻“嘶”。滴落在她掌心的红泪,宛如一朵罗浮梦坠在雪地,烫得这位踏雪探春的桃花坞主涕泪俱下。

      烛光短小一柱,打在女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水汪汪的眼睛愣在掌间红印出神道:“往事不堪回首。老师,父亲,林清玄,你们是对的。”是我不该自讨苦吃,不该自大封神,到如今自撞南墙,自掘坟墓。
      “双喜烛,燃极乐;极乐尽,燃悲苦。”想来世间的悲喜阿,必是一朵并蒂红烛,她燃完了上半程的欢乐,又快烧完了下半程的愁苦。眼见烛台红火逐渐单薄,屋中夜色越发沉重,许星洛单臂举着金台,一步步走向那面南墙。
      墙上蛛网数结,透过其中一张,她看见一只空心的白蛾被缚手脚,它的青春热血不知何时也被吸干了。“这是一条死路。”这句话,曾经有许多人对她这位理想者说过,老师说,父亲说,林清玄说,如今轮到许星洛自己说了。
      今,帝兴十九年十二月,昔创桃花坞者、立志救世者,梁国氏女许星洛终于颓了背脊,废了志气,垂首宛如一条丧家之犬,哀而悼之。
      想当年四海闻名的天才少女,弃国离家,意气风发,北下乘风,南渡秋水,纵观九洲,处处碰壁,可她就是少年心气,铁定心肠,即便深锁一处囚笼,也甘愿种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带领众人枝繁叶茂地长下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理想会长成一棵擎天树,她们这些先行者不仅能为今人遮挡风雨,也能给予后人硕大香甜的果实。
      “夫人,为什么是我们做擎天树,他人坐享树荫?”天子号,帝兴十七年春节,二十九岁的林清玄早已失去了少年心气,更消耗完自己的耐心。
      二十五岁的桃花坞主渐染颓色,许星洛的心里比黄连还苦,可她不甘心,哪怕声嘶力竭也要站到最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啊。”
      “不不不,”伴随着混蛋地摇头,林清玄厌恶地揭下面具,“那从来不是我的志向,只是我相信了你。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物,生于乱世讨生活,我想要的是让自己风风光光地活下去。曾经,我相信你的路可以达到我的所求……”
      “清玄,请你相信我,”我握住他的手臂,直视他的眼睛,像哀求,又像挽留,“我们可以的。”
      “洛洛,我们不可以。”他眼睛划过爱人的脸庞,落下一滴泪,悄无痕迹。
      她愤怒,狂躁,如同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不,一定会的。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咬着牙去争取这样的未来,就一定能缔造那个世界。”
      他双手抓住不安的妻子,俯身,贴面,眼中是残酷的现实:“夫人,清醒点吧,不要醉死幻梦,不要活成一个疯子。如果你清醒地睁开眼睛,就会看见你所坚持的那条道,它的尽头一定是自取灭亡。”窗外烟花落幕,爆竹渐歇,美好欢乐的场景短暂凄凉。“它有悖于我们的初衷,所以,我们得回头,另谋一条出路。”
      不,“林清玄,我绝不回头。”我带着绒毛未褪的稚气扇开禁锢,却扑腾着摔倒在地,“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眼泪夺眶而出,前世的回忆历历在目,“明明我曾真切地拥有过那种光明,你却说那是我的醉生梦死,可我真的活在那个世界。我那么想找回它,它却遥不可及,为什么?为什么?林清玄,我只是太想回家了。”
      许星洛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哪怕强颜欢笑,也很少在人前流泪。他不忍心再逼迫她,跪地圈住她的脆弱,柔声安抚:“夫人,夫人,洛洛,别怕,我在呢,我在呢。”
      “清玄,别离开我,好吗?你再陪我坚持一下,我真的要找到它了。我们马上就会找到它,现在所看见的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就像历史书中写的那样,坚持过黑夜,终会见到光明。”絮语渐消,我沉睡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却忘记等待他的回答。
      他没有答应她,第一次。也许那一刻,他已经暗下决心独自离开。年节一过,林清玄选了一夜秘密离去,那年,许星洛枯坐院外荡了一整晚的秋千。她呆头仰望黎明,只字未写。
      从后来进入桃花坞的山外人口中探听,那人偷跑回故国北齐,魅惑氏家女子,勾引岫玉阿姐珠胎暗结,凭借一副好容貌倒插进关府门楣。当了赘婿,换了前程,她轻抚隆起的小腹,厌乌及屋,不久也离开了这间长欢小院。
      许星洛只记得那人丑陋华发,记得酒醉剑指山门,记得事后一纸休书,在他势做薄情郎、负心汉之后,那位坚强的桃花坞主故作潇洒地舍弃了曾经的夫,沉封了与云嘉、林清玄共建的三口之家。
      索性居百家,食百家饭,今一家,明一家,她创下桃花坞何其大,她何愁后日无家?她关上门,闭了回忆,“只是我刻意忘怀,不敢面对罢了。”但现在,她有更多不能回的家。
      桃花坞主行街串巷一整日,她走遍这座众叛亲离的乌托邦,“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从坞后描摹到山前,许星洛回顾这幅堪称完美的画作,令她心生疑窦,她的目光审视中带着剥离,丈量中夹杂质问。
      月朗星稀,竟没有一户人家欢迎她。当年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曾站此处迎风高义,那誓言大如风,一阵阵吹过漫野山谷的桃林。
      山外常年风雪,钻过□□,只见一谷桃花旺盛不衰。每逢心有烦忧,她便来到此处,瞧瞧花团锦簇的人面桃,叽叽喳喳,如此聒噪。许星洛大约明白那位魔君为何在荒无人烟的雪山种此妖树,日夜相对还不腻烦,除了桃花面上的神女之故,便是此妖之性情热闹非凡。“这里的桃花开的真好啊,我们喊它桃花坞也不妄言。南白衣,我也有自己的桃花源记啦,十年之后,你且看我桃花笑春风。”
      春风不到,桃花不笑:“星洛,背叛者最丑,我们愿意帮你。”
      “不,不。”她惊惧退缩。
      它们,如妖魔咄咄逼人:“为什么不?你不恨?不想抹除这些丑陋之作?”
      吓得她语难成句,“我,我不,知道,且容我想想,你们容我想想。明日,明天我再来告诉你们我的答案。”身后桃红似火,烧得许星洛仓皇逃离,不敢回头。
      它们本就是魔君养的妖物。声如藤蔓,随风追回来:“星洛,主人说,叛徒最丑,最恶心。星洛,让我们帮你,帮你除祛心中所恶,还你一颗坦荡明亮的心。”
      只剩女子慌不择路的尾音:“等我,等我的答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一人死,还是死百人,现在她这个聪明人必须作出决断了。
      久无人居的屋室到处是落灰,这是被光阴尘封的痕迹,小屋的主人穿过光阴与扬尘,走回过去,面向旧人与旧物。那把悬挂在墙壁上的桃花剑,曾与她交相辉映,“桃花,桃花,只有你陪着我。桃花依旧,人如故否?”
      明光照在我的桃花剑上,不见辉映;我的桃花剑呀,也挂壁蒙尘。右手取剑,左手灯灭,短短一截红烛烧到尽头,熄灭了她眼里的明亮。“当日不敬鬼神,如今种因食果。”昔时,意气风发的少女已作孤苦伶仃的弃妇,桃花坞里再没有一道声音与她相和,曾经不负少年的约定恍若昨日旧梦,醒来只记下一段啼笑皆非的闹剧。
      冰冷沉重的金台放在桌边,许星洛缓缓拔出那把指过春风的桃花剑,吹起旧尘,径直横在脖颈,念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剑,未能了断。
      念着这般慷慨赴死的诗句,她却是贪生又怕死:杀一人,不值得;为小人大义,不值得。如何抬起,如何落下,我望着窗外的卑鄙起手挥剑,我的桃花剑锋芒重现地劈向窗外百人,“是你们先背弃的我,怨不得我作出选择。”
      和他们一样,桃花坞主也是一个阴私多如繁星的人。她不但会畏惧胆怯,也会不甘怨恨,甚至,会为自己生命而背弃道义。杀百人,不易,不义。
      她好像将自己活成了一个跳梁小丑,即便手执利刃,也做不成屠夫与刽子手。即便心无信仰,她至少还有做人的良知与底线。“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人剑对立,她握着桃花剑不知该望向何方,不知该斩向哪里。“拔剑四顾心茫然。”一个内心茫然的人,行路更加艰难,她不知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小洛,跟老师走吧。”是他,南白衣,他推门而入,合门闭室。师生二人再次重逢,她已经褪去乳鸟的稚气,深悟沉石之墓的道理。许星洛将剑收好,放在桌边,恭敬地行了学生之礼:“老师,怎么来了?”
      窗外明光重新撒入室内,师生二人各坐一边,南白衣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受你父亲所托,为师带来了一封家书。”
      这是一封家书,也是一封劝降信。想来,如今该两鬓白发的父亲,不知以何种心情写下这封劝降的家书。开篇痛斥,结尾威胁,许老太傅以严父的口吻逼这位逆女低头认错,“望汝自视身份,于军前涕泪顿首,随父归家自省。”
      见她眉眼愁苦,双目旋泪,南白衣心中摸底。进一步,打着这张感情牌:“小洛,你父亲,也来了。随我出山,我们带你回家。”
      “家,我曾以为父母的羽翼之下是家,可行走这方天地,只会让我更加想要回到来处。”她的来处有着千年文明,历经风雪后,已是光明畅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也无法在这里复建故国。
      他不知眼前人的来处,只当她心中思乡思的是梁国:“小洛,你的父亲,他这些年心中亦是伤悲与哀苦。”
      梁国,乃至这片九州大陆都不及她的故乡,可是,在这里有许老太傅这位父亲与许星洛的小家:“父亲,他的身体可康健?”
      “劳心劳力,总盼着子女还能承欢膝下。”字字锥心。
      她泪如雨下,自悔:“是我不孝。”
      “不,你是一个正直良善的好孩子。我们知道你走的是怎样一条路,如今,路闯完了,游子当归家。小洛,跟老师走吧,我们都想要保护好你。”他一直都想要保护好她,就像帮助曾经的自己。如今眼前的女子已不见少年意气,小洛她还是变成了今日的自己,世事浮沉摧人老,也许只有老去才能融入俗世,才能学会他们的选择。
      “我叛经离道,天命所诛,你们如何能护?”许星洛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长安,何其相似?
      南白衣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却避而不谈,只说了如今解救许星洛的办法:“只要你低头认错,自缚梁国,立誓永不复出,我们就能够保下你。”
      老师的话言简意赅,使她一听即明:“囚禁。这也算活着吗?”
      这已经是目前能斡旋到的活法。他神情无奈,却不曾堵死未来:“先低头吧,其他的往后说。”
      许星洛侧着桌子,面对门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老师,你们想要我如何低头?”
      执剑者,手中握剑越久,杀人时越是波澜不惊:“出山之后,除了你父亲信中所说,他们需要你一道口令。你须得承认自己的悖逆皆是受山中妖魔蛊惑,你须得自证悔悟下令诛杀山中妖魔,待尘埃落定,你父亲会带你回家。”
      “活一人,死百人。你们掩盖真相的手段,真是始终如一。”她忍不住,暗讽。
      “世事无新,是循环。”历史上的事就像相追的海浪,总是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
      “我做不到,老师。学生还是不能认同这世道,若我不回头会怎样?你们也会像杀死长安哥哥那样,杀了我,对吗?”她的选择还是出乎意料的天真,许星洛到底是又将旧事重提,将师生之间的伤疤又一次掀开。
      他自觉理亏,就避而不谈,依旧说着她如今艰难的处境,逼她为自己让步:“林清玄领着同盟军兵临山外,同行的不仅有圣殿神女,还有自告请命的南海仙人,他们停在外面数日,如今已经找到进入白山的办法,是以,由我作为说客带你归去。”
      如果只是简单的生死,也许她会自私,但在许星洛心中越不过去的一道坎,是夙兴夜寐坚固后的责任:“我若安然归去,便是踩着累累白骨;他们当日追随我,就是因为相信我的道。”此言一出,心中怨恨与责怪竟逐渐消逝,望着窗外,许星洛难过于他们的并无选择。
      南白衣心中一紧,能勾起只有旧情与人之本性:“吾爱吾师,吾更爱吾道,我始终记得这句话,”这句话关系着他们的情深与断义,如今提起,希望她心中仍有自己,也希望她看清当日抉择不值得,“可小洛,你回头看看,你的道同行的他们值不值得你以死相护?”
      她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过去。“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老师,我不知道。”
      桃花坞主答不出老师的质问,她不知道这十二年的奉献有没有意义?若是有意义,就不会有今日艰难的处境;若是没有,那就太可悲了。昔日亲密无间的有情人互相攻击,她想过舍弃他们,一如他们的背弃。“他们背弃我,推我去死,也是人之常情。”贪生怕死,这是人性的无奈。
      十二年未见,南白衣才惊慌地发现自己似乎不再了解眼前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手中攥着的赌牌竟只有一张感情:“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小洛,你的父亲用一颗慈爱之心为你担惊受怕,难道你作为母亲,对自己的女儿就没有日夜操劳的心思?”
      虽然不想提及,但许星洛已经为人父母。即便她不顾及年迈的父亲,难道也能舍弃自己的幼女孤身乱世吗?“小洛,你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呀。林清玄另有家室,纵然没有,他也是一根靠不住的墙头草,如果你不顾女儿而离开了她,她还这么小,你要她如何在这处虎狼窝里长大成人?”她的瞳孔瞬息流转,这张牌赌对了,他的这番话抓住了许星洛对生的那分眷恋,显然捏准了一位母亲的要害。
      只见许星洛的眼睛不由得睁大,而且越睁越大,硬生生瞪成两颗海珠:不,她不能死,她的女儿星河绝不能独自一人在这个乱世长大。作为母亲,她盼着这个孩子平安顺遂,又无法接受这个小小的自己最终和他们趋同;如果是那样,她以死殉道的坚持成了什么,可她又害怕她的女儿,在将来的某一天走上自己的老路,像她的今日煎熬;而且,这个世界对女子苛刻太过,若再没有自己的保护,星河怎么办……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惊胆颤,身体由内而外的寒冷:“我…”
      便是此时,攻她软胁,迫她变节,南白衣利用自己对她的了解,起身站在许星洛的面前。一堵人墙隔绝了窗外情景,室内明光再次消亡,黑暗中她惊恐万状,他俯首垂眸,凛冽的瞳孔倒映出小鸟的惊慌。
      是生、是死都握在桃花剑的剑柄。许星洛本也是执剑者,当高坐明堂,而不是在阴穴里失措。她仰头,决断:“我…”
      这一束阴影,状如苍松,蒙蒙晨雾,明暗之间全是他指尖的墨香,等待着她的落笔。
      “我”,她的胸腔澎湃着千古风流,却塞在喉颈、驻在齿唇,方才那些流芳百世的诗词,非但蹦不出一个字,而且流着泪不知所谓。他赌对了,她既为人母,如何没有一颗慈母之心?
      情正当时,南白衣进攻道:“小洛,万家灯火当有你一盏,回家才是你的归途。”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归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