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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奏 “这里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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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则宁目送着景泽登上舞台,在三角钢琴前坐下。一架摄影机正对着景泽的侧脸,于则宁来到陈导身旁,看着监控器画面上显现的优雅、卓然的景泽。他原本立体深邃的五官,在侧面看来更加夺人心魄。
画面中景泽和女配蒋珊对视一眼,蒋珊就架着小提琴拉出了第一个音。先是一段舒缓忧伤的旋律,小提琴和钢琴分别进行独奏。深沉而略含忧愁的曲调如同一个孤独悲伤的男子徐徐走入舞池。他忧郁的眼神,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似邀请又似期待,吸引着女子来探索共舞。
而在这一小段的徐缓后,音乐突然平静下来,然后瞬间节奏鲜明,欢快而奔放的曲调描绘了男女舞者从眼神相触的试探,到势均力敌,热辣似火的对舞。
查尔达什舞曲有许多个版本,陈导选用的本是小提琴独奏版,小提琴作为绝对的主角充满了炫技式的表演。可在听过景泽的钢琴后,他找人特意进行再次改编。将本是伴奏的钢琴突出,小提琴与钢琴从一主一副,到互相抗衡,相爱相杀。
这样的改编可以说完全衬出了景泽的人设,于则宁只见画面中,一会儿是一双上下翻飞,眼花缭乱的修长双手。一会儿是景泽和蒋珊默契而又张力十足的对视。活泼跳跃的曲调完全调动起了听众的兴奋感,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律动。古典乐的曲高和寡,沉闷拖沓被完全掩盖。
随着小提琴一个华丽的泛音结束,群众演员们在副导演的手势下热烈地鼓起掌来。“Bravo!Bravo!”,谢子程起身,牵着孙敏的手优雅鞠躬谢幕。
“CUT!”
陈导喊完,同样站起来鼓掌。于则宁看着缓缓走来的景泽,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珍宝。“我知道你会弹琴,不想你弹得这样好。”
景泽唇角微勾,语气复杂道:“我母亲是名小提琴演奏家,自小她就把我往音乐家的方向上培养,若非父亲……”说到这里,景泽下意识地摸着尾戒。可是因为拍戏,他将尾戒脱下放在了化妆间。
于则宁细心地注意到,只是没有继续问。他想里面必然有故事,有朝一日,景泽会对他开口的。
景泽和于则宁没有时间再说话,陈导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见第一场戏顺利就要趁热打铁接着下一场。
景泽本以为下一场仍会是他和蒋珊的戏份。戏中有几段他和蒋珊的演奏,与不会乐器需要后期配合的女主不同。他和蒋珊都是专业人士,陈导要求这几场都要现场收音。所以开拍前,他就和蒋珊配合演奏了一段时间,两人算上熟悉了。
只是陈导竟然选择了一场景泽和林淼的对手戏。说来电影中两人的对手戏寥寥无几,不知陈导出于什么考虑让他们先拍。
第一场戏结束后,群众演员们就被解散了,空空荡荡的观众席只剩几位主演坐着。景泽拿着剧本坐到了林淼身边,本以为还要对付小猫尖利的爪子,不想林淼别别扭扭地先开口搭话说:“景泽,你刚刚,嗯,弹得真好。”
景泽面上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心里知道小猫已经被捋顺了毛,接下来只要不摸猫尾巴,迟早会躺平了任蹂躏。
“还有,那个家伙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是我的意思。”林淼口中的那个家伙,早在看完景泽的表演后就被于则宁几句话挤兑得灰溜溜跑了。景泽从来不会把这些人放在心上,见林淼主动求和,他顺势道:“陈导接下来要拍我们的戏份,不如先来对下台词?”
林淼欣然应允,翻开剧本就念。真的是‘念’,景泽本以为林淼出道这么久,就算第一次演戏,也不会太差。不想对方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难怪陈导死活没让他做男主。
这场戏是林淼饰演的男配余罄和谢子程的争执,这是一场感情戏。需要极大的情感爆发,又要符合少年人爱恋的朦胧纯真,其中分寸很难把握。只是林淼的表演,实在一言难尽。不说分寸了,连基本的情感宣泄都没表达出来,念台词像念RAP。
“谢子程!你既然不喜欢柳笙,那为什么要帮她?给她希望,又狠狠拒绝她?”
“我喜不喜欢她与你无关,还是——你暗恋她?”
“我——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自然关心她。”
景泽无奈放下剧本,见林淼忐忑地瞄他,想了想说:“首先你把舌头捋直了,台词最重要的是自然。然后——”林淼认真地听着,就差拿个笔记了。
“想象下,你暗恋一个女孩,你很爱她。但是女孩不爱你,她爱的是个不把她当一回事儿的人。你爱的人宁愿放下尊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别人,却不愿看你一眼。你气愤、失望、无奈,你忍不住去质问那个男生。但对方一言戳破了你最隐秘的心思,你会……”
“狼狈、羞涩、难堪、极力否认”林淼似有所悟地接话,景泽点头,补充道:“眼神闪烁、飘移,牙关紧咬,瞪大眼睛……这些小动作可以很好地帮你表达情感。”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那就好,我看陈导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两人并肩走到片场时,陈导先是一愣,再是了然地笑了。招呼道:“你们看来已经熟悉了,其实先拍这场主要是想让你们几个主演互相熟悉熟悉。而且这是场吵架的戏,你们也能本色演出,不过现在看你们的样子,没准效果更好。”
陈导紧紧盯着监控器,只见校园里一棵高大的梨花树下,两个同样俊美的少年对视着。一个衬衣、领带、西裤一丝不苟地穿着,冷峻的面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个一身运动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却带着股别样的潇洒不羁。只是神色激动愤怒,激烈的情绪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
余罄一把拽住谢子程的衣领,凑近了吼道:“谢子程你还是不是男人?干脆点,要么承认喜欢她,好好对她。要么离她远远的,不要再招惹她。”
谢子程低头握住余罄的手腕,没有用力,但他冷然的眼神却让余罄不由自主地松了手。谢子程抚平被他弄皱的衣领,调正领带结。原本毫无波澜的语气激动起来,还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怒意:“我帮她只是因为我愿意帮她,她值得。和我喜不喜欢她没有关系。”
“你敢说对她一点儿也没有动心?”余罄步步紧逼,双眼和谢子程对视,不放过他任何的情绪。
谢子程眼神闪烁,他抬头望着繁花似锦的梨树,说:“你想要我怎么回答?爱她又怎样?不爱她又能怎样?我就要出国了,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何时。她身边有这么多人,很快就会忘了这段还没开始的初恋。你不是也会陪着她吗?”
“你……”余罄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原来……”。
谢子程放松地依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紧绷的脸上绽开一个可以称得上微笑的表情,这样的谢子程是余罄第一次见过。他想也许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褪去了少年老成的外衣,此刻的谢子程终于袒露出属于少年的纯真。
谢子程的声音带着温柔,他双手摊开掌心向上,看着自己的手说:“我走路还不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坐在钢琴前练习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音乐钢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谢子程放下手,学着余罄的样子,把手插进西裤口袋,说:“我不贪心,既然音乐和爱情只能选择一样,我就只选一样。与其最后伤人伤己,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奢求,不是吗?”
余罄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讨厌过他,嫉妒过他,甚至崇拜过他。但这些浮于表面的感情,在他真正懂得了对方的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幼稚。
“你还会回来吗?”余罄不知道自己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竟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会的”谢子程站起来,“这里是我的家,我开始的地方,我总会回来的。”
“我——我们等你。”余罄嗫嚅着说。
谢子程一愣,又点点头。他接住不知何时落到他肩头的花瓣,带着无奈道:“你和我不一样,你若是喜欢她,就直接告诉她。她是个傻姑娘,你不说她就永远不明白。”
说完,谢子程就转头离开了树下,纷纷扬扬洒下的纯白花瓣,仿若送别。剩下余罄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子程的背影。
“CUT!”陈导一喊停,林淼就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看回放。他之前拍过MV,但MV和电影表演不可同日而语。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自己的表现。
“陈导,怎么样?”
“凑活儿,但是我的要求绝对不止如此,所以再来一遍。”陈导给两人讲了戏,然后打发两人回去重来。
景泽带着林淼拍了四遍才算过了这条,比起上次拍摄大多一条过,实在费力多了。不过陈导这样在细节上精益求精的性格,对景泽演技的帮助确实不小。
从第一天开拍开始,剧组基本没有在十点前收过工。偶尔还有几次拍到半夜,若非基本都在市内拍摄,估计很多人都吃不消。不过相比起忙碌的拍摄,剧组的氛围比起上一个剧组好了许多。
或许是这次剧组内都是年轻人、新人,大家很快就混熟了。拍摄间隙插科打诨,斗嘴唠嗑都是常态。就连年青的陈导也时不时加入进来,让景泽感受到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象牙塔的气息。
“景泽,蒋珊,天气这么热,你们先歇歇。来,尝尝这个。”杨琳饰演女主柳笙,她是全组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的圈内‘前辈’。所以杨琳以大姐自居,平日里对他们多有照顾指点。此时,见景泽和蒋珊闷在教室里练习合奏,赶忙劝两人休息。
景泽见蒋珊眼巴巴地看着杨琳手上的冰淇淋球,无奈合上琴盖,道:“有劳杨姐了,休息吧。”
蒋珊欢呼雀跃地跑过去拿了冷饮就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杨琳没好气地说:“说过多少次了,我也没比你们大多少,不要叫我杨姐,直接叫我名字。”
景泽从善如流道:“杨琳”。
“这还差不多,景泽,你也来个。”
景泽犹豫地看着诱人的冰淇淋球,它是那么甜蜜清凉,没忍住诱惑。景泽轻声道:“多谢”。就挖了一勺,浓郁的巧克力缓缓融化在口腔中,绵软顺滑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景泽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胃,不过一个小时后。造反的胃就对着主人抗议起来,景泽满头冷汗地弓着身子。一手撑着课桌,一手捂着腹部。林淼和蒋珊一左一右扶着景泽,把人扶到化妆间休息。
“埃文!你怎么了?胃疼?”汪琪雅本来正在悠闲地玩着手机,见一大群人扶着景泽进来,吓得跳起来。
“没事,一会儿就好。”景泽忍受着胃里阵阵绞痛,心中苦笑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样不行,琪雅你去买点胃药,我来照看他。”林淼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照顾起人来倒是细心。他对关心景泽身体,把化妆间挤满了的人道:“我下面几场不用拍,我来照顾他就行。你们回吧。”
陈导看景泽意识还清醒地对自己点头,晓得这样的安排最好,便出面赶人:“都回去了,有林淼照顾他。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让他安静休息休息。”
众人这才安心回去拍摄。景泽吃了汪琪雅买来的药,喝了杯热水,就窝在沙发上等药起效。
“我说埃文啊,你这外表看起来英武不凡的,原来是外强中干嘛。”林淼见景泽脸色好看许多,放下心开始打趣道。
景泽也不恼,放松地自嘲道:“有句老话怎么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淼见景泽可怜兮兮地躺着,脸色苍白,大夏天地出了一身冷汗。提议道:“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你这样子今天也拍不了戏了。”说着就站起身,到处找自己车钥匙。
景泽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算回去也不用你送,男一男二都走了,陈导该抓狂了。”
“我怎么放心你助理一个女孩子送你回去?出了事,是她照顾你还是你照顾她?”林淼翻了个白眼,继续翻箱倒柜地找车钥匙。
“不劳费心,我会送他回去。”突然于则宁的声音传来,只见他脸色难看,后面跟着满头大汗的汪琪雅。于大经纪人是谁叫来的,不言而喻。
林淼不放心地询问地看向景泽,景泽微不可察地点头,林淼才停下动作,交代道:“那你安心回去休息,我去和陈导说。”
于则宁缓和了脸色,礼貌地感谢道:“谢谢你照顾景泽,陈导那里我刚刚打过招呼了。”
林淼挑眉,他年纪不大,在圈里混的时间不短。知道这是个滴水不漏、不好对付的角色,没再坚持,客气两句就回去片场。
景泽撑起身体,于则宁顾不上发火,赶忙搭手帮忙。景泽胃疼好了许多,至少不像刚发作时站都站不住。在于则宁的掺扶下,挪进车里。汪琪雅提着东西,亦步亦趋地跟着。
于则宁坐上驾驶座,启动了车,才开口:“为什么不说?看你的样子,这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已经好几年没发作过了,没想到今天贪凉,吃了个冰淇淋球就不行了。”景泽避重就轻,有些事情他还没准备好告诉任何人。
于则宁从后视镜看到景泽眉头紧锁,手始终没有离开腹部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疼。他没再追问,软和语气,道:“多大人了还贪嘴,自己的病自己不知道当心吗?……”
景泽缩在车后座,听于则宁唠叨了一路。从身体的重要性到助理的办事方法,汪琪雅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景泽表面爱搭不理,心里享受着于则宁的唠叨。
回了公寓,景泽就洗漱过睡下。于则宁不放心收在外间客厅里,又把汪琪雅打发去熬粥。
景泽昏昏沉沉睡到晚上被于则宁叫醒,睁开眼就见于则宁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领子开了两个扣子。这副装扮的于则宁已经不是景泽第一次看到了,比起初见时的一丝不苟,两人相处间变得放松随意很多。
“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景泽陷在柔软的床上,浑身软绵绵地。凭着意志力挣扎着起来,餐桌上摆着一锅白粥,旁边是三碟配菜。全是下饭又不刺激胃的小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委屈于大经纪人和我喝粥了。”景泽拉开椅子坐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调侃道:“我们这算同甘共苦?”
“怎么能说委屈?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景大少爷啊,这粥和配菜都是酒店里订的。可不便宜,应该说我沾了你的光。”
“哦?这么大方?”景泽早就看出来,于则宁虽然现在小有身家。但中产阶级出身,家教严格,花钱从来不会大手大脚。这样的花费在他看来实在是没必要,若非特殊情况,于则宁不会这么干。
于则宁在旁边坐下,嫌弃道:“琪雅看着能干,熬个粥把锅都熬干了,我也是没办法。”
话是这样说,但随便哪家小店的粥也能应付,没必要去大酒店订。景泽一尝就知道这白粥看似简单,实则加了不少干贝、鸡汤等鲜货熬制。连米都是香糯软滑,口感甚佳。想来是于则宁怕他身体不舒服没胃口,才特意订的。
粥上的热气升腾而起,朦朦胧胧间异样的感情萦绕开来。两人安静地低头喝粥,等到一碗见底,于则宁才开口打破寂静。“本来应该晚点和你说的,只是我想了想,早点和你说也好早做准备。《风投男女》已经准备宣传了,高导的意思是,你虽然只是新人但也是男二。整个宣传一直不露面不好,就挑了两个最重要的要你出席。
我看了,一个是发布会都是自己人也就算了。另一个是一档国内最热门的综艺节目之一,那个你要准备下。”
景泽明白于则宁的担心,自己委实不是个有综艺感的人。用林淼的话来说就是太端着了,放不开。只是二十五年的习惯,又岂是说放就能放开的?于是只好说:“我会准备好。”
可惜于则宁听了,看起来更担心了。
不管于则宁多担心,上台的都是景泽自己,他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