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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出诊 所谓屋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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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地翻过一个陡坡,又是一座铁索吊桥。我第一百零一次叹气,后悔为什么答应凌远去参加什么志愿医疗活动。
那日在许乐山家不欢而散后,我终于有时间宅在家里。享受着一个人无所事事,自由散漫的生活。每天听着小仓山的晨钟醒来,出去绕着绿带湖慢跑一圈,领略第九别墅区的如画风景。之后冲一壶咖啡,用论文期刊或是华生医生的博客打发一天的时光。
这么美好的假期就那样结束了,快若流星,对比现在的我简直是从天堂落到了地狱。
“主任,前面就是杨树村了。”住院医师黄亿维是我千挑万选带来的助手,虽然只是住院医师,但作为助手绰绰有余。加上年富力强,又机灵沉稳,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至于成铭和田德两位主任就留守医院坐镇,没有跟来。
我看着不远处的小村落,虽然目之能及,可面前崎岖的山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下乡是第一医院作为教学医院的任务之一,是必须完成的指标。每年都会从各个科室派遣一二人组成医疗专家团队,下到外地省市乡镇,进行免费的医疗服务。同时也是对地方医疗人员的培训教育。
这次的医疗队以我和周明两位科主任级别最高,所以分别担任了正副队长。又因为尊老爱幼这种传统美德,所以周明负责坐镇医疗队临时驻地,而我不得不负责出诊。
天知道作为一个不爱动弹,不是宅在家里,就是宅在医院、实验室的宅女,这些天走过的路,爬过的山比我前半生总和还多。我终于能够深刻理解为什么麦考夫不爱跑腿儿的活计,简直是对两颗世上最伟大的大脑的浪费。
在我无数次怀念西方骑士精神,质疑为什么不是女士主内的时候,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杨树村。
杨树村名不符实,村子里一颗杨树也没有,反倒有不少村民自家种的枇杷树。冬季的枇杷树开满了白色或淡黄色的小花,为萧瑟的冬日带去一抹亮色。我们来得晚,村里的枇杷开出的花已经开始谢了。不过寒风吹来,带下片片花瓣,倒是别有浪漫的意味。
可惜这样浪漫的场景,我的身边除了糙汉子,就是下属学生。我既不吃窝边草,也没饥不择食到不挑食的地步,就只好收拾收拾心思,专心在病人身上。
医疗队的行程事先就已经通知下去,所以对我们的到来村里表现出热情的欢迎。
村长站在村口迎接,身后还竖起红幅。远远见我们一行走来,还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极有节日的气氛。
“大夫们欢迎欢迎,快请进来。来我们这里的路不好走吧,先歇歇脚,休息休息。”村长的嗓门很大,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我听着费劲儿,好在都是些客气话,在我听来与废话无异。
我们先来到村子里一个类似礼堂的平房,村长亲自端茶递水,摆上各色水果点心。每到一个村子,几乎都是一样的待客礼仪。尽管茶只是些碎叶子,点心也都是自家制的手工粗糙的糕点,但这份心意我每一次接受,都感觉不自在。
这种医患关系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美国式的花钱买服务。也不是和神盾局、大英政府间的利益趋向型的合作共赢。在这里,村民们将医生视作恩人,是可以全心信赖的人。他们自知无以回报,却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份心意是比金钱更加沉重的付出。
我急于摆脱被动卷入人情往来的漩涡中,仅仅坐下缓过跋涉而来的急促气息,就提出开始看诊。
村长客气地劝了几次,见我坚持就没再拒绝。带我们在村中七转八绕,来到一户人家家里。
因为人手有限,加上许多设备还是留在医院里。所以下乡事先已经沟通过,需要看诊的人尽量自行前往医疗队驻地,进行集中检查问诊。
但还有少数病人,或是年老体弱,或是行动不便,就需要我带人出诊了。比如杨树村里,就有两个病人出不了家门。一位是七旬老人,患有高血压和冠心病,一位是中风患者常年瘫痪在床。
由于事先统计过,所以跟着我出诊的除了黄亿维,和一个护士外还有心内科的徐医生。为了抓紧时间,争取天黑前回到驻地,我和徐医生分头进行。我独自去为中风患者看诊。
说来,脑中风瘫痪者的后期治疗其实是中医比西医更合适,再不济也是神内的范畴。无奈我和神内曾主任上次大闹一场,就此结下梁子,连带神外和神内互相不对付。平日里医院有凌远坐镇谁也不敢造次,现在离了医院,就开始阳奉阴违。
神内来的借口不舒服,赖在驻地不动弹。不动弹就不动弹吧,反正我从来不受人威胁。一个瘫痪病人难道我还看不了了?
排除了手术治疗的方式,对这类陈旧的中风治疗医生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哪怕是我也不是上帝,唯一能做的就是开一些常规药,尽尽心意。
和患者家属说了一些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又劝说对方最好去驻地进行手术治疗,不然成效不大。
但我话没说太多,家属是个半大孩子,家里大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只留下孩子照顾瘫痪的父亲,无论是一个孩子还是患者本人,做这么大的决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正当我热血上头,准备违背向来的行医准则给家属夸下海口,做出保证,让他们下决心动手术时,徐医生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凌主任,快来!”
“什么情况?”
“患者突发脑中风,怀疑是高血压和心脏病引起的脑栓塞,黄医生正在急救。”徐医生在前面带路,我小跑着跟上。
一进门,就见黄亿维在进行心肺复苏。老人躺在床上仰卧,脑后的枕头被扔到地上,身上裹了两层厚实的被子。一只手伸出被子,由护士监测着血压、心跳。
我看了一眼飙升的血压值,戴上听诊器听着老人渐渐恢复的心率,按下黄亿维,“可以了,暂时没事了。”
寒冷的冬日里,黄亿维折腾出一身汗。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问:“主任,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不能手术,只能选择溶栓治疗了。”
“可是溶栓治疗前必须先做CT检查,还有脑脊液检查确定……”黄亿维看着我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看在他还是个可造之材的份上,我耐心解释:“溶栓治疗的最佳时间是?”
“发病6小时内,不超过12小时。”黄亿维回答得流畅,这确实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以她的年纪,不用12小时,最多8小时就会出现出血性脑梗塞。而5小时内不进行治疗,就会有瘫痪的后遗症。不要忘了,她是个独居老人。”黄亿维脸色一变,显然已经明白问题所在。我们一行算得上都是年轻人,都花了4个小时才到达杨树村,带上一个昏迷的老人,如何在5小时内回到驻地?5小时内不到,就算救回一条命,让她以后怎么生活?
“可是不做检查……”
“相信我”,我没有再说些医学原理,目光直直看着黄亿维。我往日的权威发挥了作用,黄亿维不再坚持,深深吸了口气,说:“主任,该怎么做?”
我满意地拍了拍斗志昂扬的青年的肩,指令下得也不慢,“TPA10毫克生理盐水静滴,先用10%静脉推入。”
护士动作麻利地配药,注射。黄亿维拿着TPA粉剂的小瓶子,好奇地晃了晃:“这就是新型的血栓溶解剂?凌主任真是神通广大,这也能弄到。”
“我实验室特意准备的,带的不多,省着点儿用。”
“不过主任,看现在的情况今晚我们是走不了了。”溶栓治疗需要持续起码三天,在这期间,需要严格监控病人的体征,防止颅内出血。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人需要留下来,在杨树村呆起码三天时间。
我想了想,看着面前一个护士,一个住院医师还有一个心内科的,无奈说:“你们几个先回去,我一个人留下就够了。”话是那么说,但我的心里在滴血。本来驻地的条件就够艰苦了,一个小山村的住宿条件?我果然不应该来。
“我也留下”,黄亿维突然出声反对,“您一个人不安全,出门前两位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您。还有周明主任也让我随身跟着,我自己回去怎么交代?”
黄亿维一脸坚决,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答应。
村长知道我和黄亿维要留下住宿,里外忙活儿着给我们腾出一间屋子住。“凌大夫啊,村里条件不好,只有这么一间屋子还能住人。你们看……”
和异性同住一间屋子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何况“没关系,小黄要守在病人身边监控,就我一个人住。”助手就是要用的。
“那就好,不过凌大夫真是年轻啊,看着和我闺女一样大,就已经是大医院的主任了,了不起!”,村长竖起大拇指,赞美的话不要钱地一句接着一句。
赞美我听得多了,心里毫无波动,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村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的敷衍,见我没说话,尴尬地意识到自己惹人嫌了。双手在裤袋上擦了擦,佝偻着背告辞离开屋子。
我环顾四周,这里也就比夏洛克当初嗑药找的酒馆旅店好一些。长长地叹息一声,草草洗漱后就早早睡下了。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依据墨菲定律,坏的事情总会发生。
半夜被黄亿维叫醒,患者出现局部出血症状,我匆匆穿上外套出门。就见外面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雪片,等到我紧急处理完,等待老人生命体征平稳后出来,满目的白色掩盖了一切。
不出所料,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来往山路完全封锁住,我和黄亿维被困在了这个小山村内。更麻烦的是,第二天早上我食不知味地嚼着某种不知名面食的时候,村长嘹亮的大嗓门远远地从村口传到我住的地方。
“凌大夫,救命啊!凌大夫,救救她!”
我和黄亿维对视一眼,原本以为离开了医院就可以摆脱这种随时待命的生活,可现实总是善于适时地给予一击,嘲讽愚蠢的人类。
我们放下筷子,冲到了屋外。一个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女孩,村长扶着女孩的背,三人一路小跑过来。女孩的左腿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血花开在雪地里,显得分外刺目。
黄亿维搭手帮忙把女孩平方到床上,女孩伤得很严重,已经陷入休克。我从急救箱中找出止血带,先紧急止血。
“怎么伤的?”
“大夫,这是我闺女,她才二十岁。是我们村的大学生,您一定要救救她啊!”村长哭得老泪纵横,惊天动地。我给黄亿维使了个眼色,他半拉半推地把村长带出屋外。
我转而询问背着女孩来的青年,对方理智尚存,说话也挺有条理,“我和蓓蓓准备今年结婚,趁着春节她带我回家见家长。原本订好今天就回市里的,昨天她突然想起来要带我去山里她的秘密基地看看。没想到我们不过多呆了一会儿,就下起大雪来。
我们想等雪停了再回来,可是雪越下越大。我们怕再等就真的走不了了,只好冒雪走山路。晚上天又黑,雪又大,蓓蓓脚下一滑,滑下陡坡。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脚被卡在石缝中间,虽然没有再滑下去,但脚伤得严重。我不敢强行把她腿拔出来,还是后来爸——村长进山来找我们才合力把石头搬开了。”说着,青年情绪渐渐控制不住,自责懊悔等等负面情绪一齐涌上,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完,就再说不下去了。
我仔细看了下腿上的伤口确实符合情况,皮肉都被石头磨烂了,看来经过了剧烈的挣扎。腿部血管和神经有程度不一的损伤,明显经过了长时间的压迫。
“主任,这伤有些麻烦,骨折失血都好说,但神经损伤需要手术才行,可看这天气一时半会儿的,根本出不去。拖久了,估计得截肢。”黄亿维不知道是不是一晚没睡脑子坏掉了,病人家属还在,他就好的坏的全说了。
他的话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时间惊叫声此起彼伏。我回头一看,村长探着脑袋看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帮闻讯而来的村民。
“怎么能截肢?”“我可怜的女儿啊——” “草菅人命”……
我堵着耳朵,恶狠狠地瞪着黄亿维。男人认错地垂下头,只是于事无补。我们两个被激动的村民围了起来,本就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哭喊的、哭求的、喝骂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地我脑仁疼。
最后还是村长自己平复了情绪,把闲杂人等暂时劝走了。
等到只剩下他和青年两人后,村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我开始不耐烦,尽管看得多了,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还是惹人心烦。
“凌大夫,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大夫,做大夫的看着病人受苦,自己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但凡有办法,你们也不会狠心锯了……锯了别人的一条腿。”村长把脸埋在双手掌心,哭得不能自已。我心头一动,说不出什么滋味。
“是我这个村长,这个当爹的没用。说好修路的,修了五六年还没开始修。说好的和闺女住到省城去,说了半辈子,就是放不下村长这个位子,不怪别人。”村长擦了擦眼泪,撸了把鼻涕,哑声说:“我不会说大道理,只是想拜托两位,尽力……尽力……”
村长在青年和黄亿维的合力下不得不站起来,我头疼地扶额,这都叫什么事儿?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当。我好不容易洗心革面想要做个仁心仁术的好医生,麻烦就一个接一个地来。
“主任——”黄亿维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关键时刻我当然不可能指望他。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熟悉的电话号码。不过响了两声,对方就接起了。磁性深沉的嗓音,让我饱受摧残的耳朵洗礼了一番,“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口气很冲地回了一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妥。明楼不是我可以任意发脾气的对象,或者说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没到可以把他当成发泄脾气的对象的地步。
但出乎意料的是,明楼不仅没生气,反倒兴致很高地回答:“呵呵,当然可以,无论何时何事都欢迎你来打扰我。”
这么一句不像出于绅士风度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不过明楼的心思本就难猜,我从来懒得猜测他们的真实意图,只要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就行了。
我简略说了下这边发生的事,然后提出请求:“我再厉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品没有设备,我实在无能为力。神通广大的明长官,证明你能力的时候到了。”
对面静默了一瞬,然后明楼帅气地说了两个字,“等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
黄亿维见过来医院的明楼几面,对这位大官的印象只有四个字能够形容‘高深莫测’。见我打电话给他,升起了莫名的希望,期待地问:“主任,怎么说?”
“等着”
“啊?”黄亿维一脸懵逼,不明白主任要等什么。
“让我们等着”,我收起手机,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