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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霓裳一舞、呦呦鹿鸣 ...

  •   第三章霓裳一舞
      而后一月,金陵雨水连连,仿佛又回到陈姑邂逅易诚的时候,只是再没有一个灿烂如阳的女子,如此痴痴等待了。
      我正出神,底下的丫头便找上来了,说曼娜姑子邀我一聚,于是起身去她的房间。
      曼娜是个舞姬,以胡人之舞冠绝金陵,“八艳”里也就她还在阁中,任了舞蹈先生。
      入了她房,她也招呼我坐下,我随意瞧着,红唇勾人还是不减当年风采,“新进这批小姑子,你瞧着怎么样?”
      “你的眼光比月妈精,有两个小姑子天分极佳,多练练可成事。”她嘴边含着笑意,给我倒了杯茶,“不过今日叫你来是另有其事。”
      我眉毛一挑,却是有些紧张。
      “别多心,我虽一直想回漠北,但现在可不会丢下你一人。”她见我做此神色不觉哑然失笑。
      我大松一口气,“那你今日是有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阵,“我想去趟栖霞寺。”
      栖霞寺在城郊,一趟来回得花上一天的时间,只能夜宿寺中,如此金陵阁便有一夜不能开张,只是一想起寺中有故人,遂点头同意了。
      “谢妈妈厚爱。”她亦调笑般回我。
      我佯装皱眉,“还打趣起我来了,你这厮真是早嫁了好。”
      曼娜听罢笑容渐浅,叹了口气,“良人不在,谈什么嫁不嫁的,陪你挺好。”
      我垂眉不看她,喝了口茶,“非他不可?”
      她笑道,“非他不可。”

      曼娜原是胡人,一场战争使她变成了奴隶,月妈在市场里一眼瞧中了她,只几钱银子便买下来了。
      胡人善舞,且与中原之舞大有不同,她出场一夜可以说是艳绝金陵,举手投足间皆着妩媚之色,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明眸,珠宝似的安在了她的眼眶里。
      那夜不知有多少大官富贾竞价想要她的初夜,最高者达十万黄金,可谓举国未闻。可曼娜生来带着游牧民族的不羁,以死相逼,终是留下清白,只以卖艺为生。尽管如此,曼娜仍是“八艳”中被点最多的头牌。
      最初我与曼娜并不熟识,直到黛姑去世之后,我逐渐为阁中重用,房间被安排在她旁边之后才开始交结。
      曼娜性子极为开阔,几乎不留话在心间,阁中有人不喜,但我却欣赏得很,于是常常往她房间去,聊了不少天,往后“八艳”的姑子一个个离去,最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老人家。

      曼娜亦有欢喜之人,只是听闻战争结束后她便再没见过那人。
      那一年南方大涝,雨水接连下了好几月,秦淮河的水位高涨,金陵阁的一层也被淹去了一半,城郊更是悲惨,良田万亩全被淹掉,死亡者数众。正是灾害横生之际,胡人也因半年没有降水,水草不生,民不能活而南下攻城,掠夺财物,伤民性命。
      曼娜住在玉门关外的一个胡人部落,城外设有草市,家里常以兽皮换取粮食布匹。实际上,靠近玉门关的部落与城内民众都和平以待,直到王帐发布消息,两国战争正式打响。
      为了维系攻伐之势,王帐增加赋税徭役,曼娜的阿爸与哥哥在那时被征收入伍,家中剩下了她和阿姆阿妈。
      战争初期,胡人攻势凶猛,中原竟一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两月丢失五城,边关告急,有“兵神”之称的吕进才匆匆赶至,不过一月又将胡军打出了玉门关。

      秋意渐浓,战役相持不下,原就雨水不落,水草荒芜,牛羊锐减,王帐再次加重了赋税,平民家里的吃食越来越少,曼娜的阿姆为了省下粮食选择了自杀。
      王帐决定的这一仗,不仅没有带来承诺的粮食美酒,反而使更多的百姓死于饥荒,一时众怒难平,光曼娜的部族就组织了大大小小数十次的反抗,但都被军队镇压下来。
      最后曼娜决定带着部族里几个身手敏捷的女子,到王帐军队的屯粮处去偷取粮食,先应口粮之急。
      打探屯粮地点倒是简单,一壶粗酒就够使了,不过怎么穿过层层守卫却是个大难题,曼娜一行人连连打探了三夜都没个方法,第四夜其他人都不愿再来,只有曼娜一人苦苦守在暗处。
      总会有办法的,她就不信了,守卫没有懈怠的时候。
      就在她盯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出现在她蹲点的地方。
      那人皱眉看她,压低声音道,“胡人?”
      这是张汉人的脸,曼娜当即背脊一阵凉意,他一定是敌军的人,怎么办?逃命还是大声揭发他,不过揭发他她现在又怎么解释。
      “家里揭不开锅了吧。”他却歪嘴一笑,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中颇有调笑的意味,“你在这里等着,待会到手的粮食分你点。”
      他不再看她了,神色戒备地看着盯着不远处的屯粮处,嘴里还咕哝着,这该死的可汗,女孩子家家的都饿得这么瘦。
      他说要她在这里等着,会给她分粮食,这人是不是疯了?曼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菱角分明的侧脸,明亮似珍珠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吧嗒”。
      她听到自己心弦被拨动的声音。
      不久,营地不远处火光冲天,大批士兵涌向失火点,他的嘴角也勾勒起胜利的笑容。最终这个王帐军队最大的屯粮点被中原之师以百人之力给占领了,曼娜也获得了足够的粮食,只是送来粮食的却不是他,小兵送完粮食便匆匆走开,曼娜一直等到天际牙白渐消才不甘心地离去。
      她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吗?

      失去大量粮草的胡人,在三月后挑起了孤注一掷的战役,王帐想利用骑兵优势,在草原与吕进军队一决雌雄,遂出污言秽语大肆挑衅。
      吕进高站城墙之上,听了大半天的脏话,也没有一点难堪的迹象,直到下午胡人骂累了,吕进才正色宣战,“众将士们,一举收了这群弱犬吧!”
      “吕”家军齐齐大喊“收”字,气势之盛如同燃烧的火焰,竟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这场战役来得突然,各部族民众都没有做移徙的准备,于是以玉门关为中心辐射的胡人部族直接沦为战场。刀剑无眼,数千部族女子血溅沙场,惨死铁骑之下。
      曼娜一族首当其冲,整个部族在逃亡中几近灭绝,她的阿妈为保护她,被自己军队逃亡的战马踩死了,阿妈的热血径直喷涌到她的脸上,她甚至还来不及悲伤,另一匹马又向她奔跑过来,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好累啊,跑不动了,她会死吧,死了也好,死了就不难受了。
      突然一阵马蹄嘶鸣,原本冲向她的马断腿而卧,她睁眼一看,是一个骑着马的逆光身影。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如此想不开,好好活下去。”那人偏头极快地说了一句,然后扬尘而去。
      是他!是他!
      曼娜看着他奔腾的背影,泪水泉涌而出,脸上的血泪和尘土相融,看不出她本来面貌。
      一月后胡人兵败,送金银十车,牛羊数百,奴隶五千给中原,曼娜就是其中一个奴隶。

      第四章呦呦鹿鸣
      第二日,天气不佳,微微的初秋冷雨,让郊外的小道颇为泥泞。马车里的软垫很厚,虽然一路颠簸,倒不怎么难受。
      “他对你倒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曼娜摸着马车里的物什。
      我躲开她打趣的目光,“不过主仆关系罢了。”
      她听我有心糊弄也就作罢,一路无言。
      马车晃晃荡荡走了一上午才到栖霞山半山腰,后面一段马车便上不去了,我跟曼娜又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栖霞寺门。
      栖霞寺也曾鼎盛一时,下来的府州往往都要到这里祈福祭拜,不过自从近郊鸡鸣寺的新任主持上来以后,那些大官人来这边便少了。

      “吱呀”一声,寺门缓缓打开。
      “二位施主,这边请。”开门的是一个小沙弥,说罢便带我们绕过栖霞寺,往后山走去,后山有一座尼姑庵,我们要见的故人就在那庵内。
      静心庵很小,只有一个四方庭院,我和曼娜对视一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傲娇。
      “鹿哟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们人都来了,出来接下会少你块肉不成?”曼娜门还未进,就先高唱起来。
      “我不来接你们好似也不会少肉罢。”她也高声回到,结果进了门才发现茶水什么的都已准备妥当,估计这小姑子就等着我们来呢。
      我看着她头顶青灰小帽,身上一件同色大褂,不觉心下一沉,“你就这么耗着,不是回事儿吧。”
      “就是,无渊主持可是已经北上京城宣扬佛法去了,就你还巴巴地等着。”曼娜接了我的话,又吃了口茶,“我瞧着他就是个木鱼脑袋,情思难开。”
      哟哟听完,撇着嘴静了下来,缓了好久才开言,“谁巴巴地就等着他了,我在这儿是潜心修行。”
      这下我跟曼娜都无言以对了,照她这个性子我们是劝不回的,但无渊那厮只醉心佛法,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哟哟好不容易拉下面子去表明了心迹,却也没个回复,导致事情草草收了场。
      我跟曼娜在那住了一夜,说了不少话也没劝下她来,第二日用过斋饭便回了城。
      车上曼娜又叹气,“你说世上痴男怨女是不是都被我们给碰上了。”
      我苦笑一声,竟不知作何回答。

      鹿哟哟与其他七个姑子都不一样,她是阁主朋友的妹妹,输了阁主几盘棋被迫来金陵阁的,阁中除了阁主没人敢拿她主意。但她在阁中倒算老实规矩,只是在与人下棋的时候喜欢说客人的棋艺不精,让月妈妈很是头疼。
      她的名字出自《诗经·小雅》:“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常笑话她名字倒是与人合的来,她也不甘落后,把能想的词都给我用上了。
      我无奈想,谁能治得住她,也是一项本事了。

      一年乞巧,月妈妈带着一行人去上香,那时黛姑已亡故两年有余,我也成了阁主最器重之人,只等今年过完,月妈就要归乡养老了。
      鹿哟哟不信神佛,对此多有些不屑,平日都是宁愿赖死在家也不愿去的。不过这次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鸡鸣寺里出了个围棋高手,在阁中待得手痒痒,于是就屁颠屁颠地就跟着了。
      她的消息倒是准确,鸡鸣寺还真有个少年极善围棋,听闻江湖里五大围棋高手已经有三人落败了。
      哟哟的哥哥与鸡鸣寺主持是忘年之交,凭着这层关系,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见到了那个少年,无渊。
      说真的,我很少看到一个剃掉头发的人能长得如此俊俏,但哟哟似乎完全不关心无渊长的俊不俊,她只关系他下棋有多厉害。
      在主持的要求下,无渊开始了陪鹿哟哟下棋的惨痛时光。

      哟哟是个棋痴,这辈子就输过阁主一人,但很显然,无渊的棋艺更甚阁主。如果说哟哟算个天才的话,那无渊便是天才中的天才,他的棋风自成一套,与所有棋书上的路数都不一样。
      她与无渊的第一盘棋下了整整一天,最后输了他一子,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他的实力,他有心让着哟哟。
      但哟哟是个不识好的,二日又找上门去,这次比第一天输得快,而且一下就丢了三子,她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生气得只想再来一局。
      无渊边收棋子边劝道,“女施主,明日再来,小和尚我一天只下一盘棋。”
      她不敢置信,瞪着眼睛看他,竟然还能找出比她傲气的人,于是愤愤然道,“明日就明日,我鹿哟哟就不信赢不了你这个和尚了。”
      无渊听罢却笑了,“女施主回吧。”
      他这一笑才让哟哟想起来,原来无渊长得这么好看,不觉脸上一热,红得像煮熟的虾,只飞快地回了金陵阁,寤寐思服,整整一夜都没睡好。
      三日早晨便睡过头了,用过午饭后才匆匆赶到鸡鸣寺中。
      无渊手中棋子落了又起,淡淡道,“女施主可让我好等。”
      鹿哟哟心中一跳,嘴里却说,“这不是来了吗,况且我也没让你等啊。”
      “开始吧。”
      这盘棋鹿哟哟下得很是走心,开局不过五子便进入状态,即使是无渊也不得不正经起来,这两日无渊也没有摸透她的风格,棋局一时不分上下。直至夜深,才以无渊胜了半子结束了今日这盘棋。
      哟哟的手上的棋子还没落下,也不肯放下,似有诸多不甘心。
      “女施主。”他沉着眼看她,试探中带着点无奈。
      过了良久,她才开口,“我输了。”
      “下棋不要执着于输赢。”他淡淡地抬眉,一手取过了她手中那枚已经有些温热的棋子,放入棋盒。
      “下棋不看输赢那该看什么?”她皱眉
      “什么都不看。”他收完棋盘,抬头道,“便不会有执念。”

      天色全黑,城门已关,鹿哟哟只能留在鸡鸣寺了。
      她静静地跟在无渊身后,微弱的烛光随风晃动,愈发衬得他身形俊挺。
      世上怎么能有人把僧服穿得如此好看呢?
      无渊突然停下了步子,转身,低头道,“前面左转就到了。”
      哟哟见他眼神清澈,语气温柔,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别发呆,跟上。”说罢,又提灯向前。
      房间略微有些简陋,墙灰泛黄,风声传堂,飒飒作响,竟还生出几分可怖的意味。
      “女施主,要委屈一宿了。”无渊面无表情,就势要走。
      鹿哟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眉眼微皱,“我···我有点害怕。”
      他仍旧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的手,似有思索,安抚道,“我在外面,你睡吧。”
      “你睡里面吧。”她脱口而出,又忙道,“我是说,外面风大太冷了,你待在里面也可以。”
      这下无渊反倒笑了,“姑娘待字闺中,我岂能安睡室内,在外面也是无妨的。”
      他叫她姑娘,这是第一次。哟哟想着也笑了,不好再勉强他。
      于是一夜大风,无渊就在外面打坐假寐。

      然后,自是没有然后了。
      鹿哟哟对无渊的感情表露无疑,多番纠缠,他不恼,却也不作回答。再后来,主持便明说了不让哟哟见他。
      哟哟的哥哥为了这个唯一的妹妹,拉下面子,来来往往几次,最后也只对她说,惦记无用,他不懂。
      不懂?哟哟是不信的,他那样子分明不是全然不懂,骗谁呢?于是修书一封给了无渊,说她削发为尼,等到他懂为止。颇有激将的意味。
      可是这一等就是三年,无渊因佛法造诣高深,任了鸡鸣寺的主持。
      鹿哟哟虽然知道这一切,却性子太绝,谁也劝不动,就这样一年一年蹉跎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霓裳一舞、呦呦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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