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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琵琶乱雨、词难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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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琵琶乱雨
秦淮河畔不知从何时起有了“秦淮十色,八艳尽分”的说法,不过这话头由来已久,世人只觉这“八艳”不过是个多数,毕竟江南女秀可谓人尽皆知。但我却清楚的记得这话是从谁人口中传出的。
那是三月里一个寻常的日子,带点微雨,金陵阁的第八位头牌姑娘与众人照面了,单名一个“黛”字,一曲琵琶不知扰的是金陵幽幽的夜色,还是听者悠悠的心弦。堂厅里在一阵极度安静后爆发出了震耳的抚掌声,随即便有人道了句“秦淮十色,八艳尽分”。
自此这样一句俗话声名大噪,金陵阁亦因这“八艳”一时风光无二。那日起我由金陵阁里打杂的小奴成了黛小姑子的贴身丫鬟,她唤我一声“小楼”,听闻出自“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当初道那句无心之语的人如今生生地坐在我房里,使我无端想起了往事。
“李王爷,别来无恙。”我陪笑道,手上一面给他沏茶,神色却有些恍惚,每年如此,终究不是个头啊。
“楼妈妈,虚礼就别来了,黛姑何在?”李姚之脸沉沉地看着我,自承了老王爷的爵位后,他愈发稳健,早些年来几乎回回要将金陵阁拆去一半,才拂袖而去。
我又笑道:“这里无人可见,王爷且回吧。”
“啪”他手掌一扬,在桌上留下一个掌印,怒意渐显,“楼妈妈,这金陵阁本王看你是不想开了。”
我轻哼一声,手中的冰裂茶器沉沉地扣在桌面,冷目以视,“李王爷,楼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王爷难道是不知实情?何苦来这装疯卖傻。”
刹那间,李姚之怒气上来,一掌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还好他适时地松了手。等我再睁眼看时,他已双目尽红,额头青筋暴起,却又微笑着道,“妈妈叫黛姑且再等上一等,本王明年再来赴约。”说罢,拖着身子出了门,院内柳絮纷飞,愈发衬得他走的萧索。
痴儿,痴儿啊!黛姑已亡了七年,何来这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呢?
黛姑原是江南富商林家的小子,林家在党锢争斗中当了替罪羔羊,一道圣旨下来,满门抄斩。黛姑时年双六,是林家唯一的幼子,新皇恩赦,判了两年的牢刑,而后几番辗转,入了金陵阁。
李姚之自那曲琵琶后,夜夜流连金陵阁,黛姑性子沉,全然不搭理他,我也常打趣,“黛姑何不从了他,这金陵城哪有比得上小王爷的?”
黛姑也只是擦拭着琵琶,淡淡地回道,“最怕少年情上头,一时脑热罢了。”
也是,八位头牌的姑子只用卖艺也是极好过的,何苦去作践自己的身子呢。
没过半月,小王爷就回了京城,他给黛姑留口信说,要明年再来,烦请黛姑等他。
言外之意便是不让黛姑接客了,又听闻月妈妈收了小王爷一箱黄金,似是把黛姑包下来了。
如此黛姑每日只管吃睡、弹曲儿,还有就是回小王爷的书信。小王爷回京后,会定时来书信。二人虽隔千里,却心意相通,你来我往地几回,黛姑倒是生了情意,一改之前淡漠之色,捧读书信尽是小女儿的娇羞。
有时又来句“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我只捂耳大唤“臊死人了”,她也佯装着说要撕了我这张嘴。豆蔻年华,好不随性。
来年三月,乱红入闱,李姚之如约而至。虽与黛姑一年未见,但喜爱分毫不减,他本想就此将黛姑接出去,无奈磨不过妈妈的坚持,只另开个院子住下了。
我跟着黛姑也享了不少清闲福,只是每日见他们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又欢喜又羞涩。李姚之最爱黛姑的手,时长抚摸亲吻,又爱黛姑的发,时长把玩轻嗅,最后都是吻得黛姑面色如绯,每每这时便是我安然退下之时。
约莫大半年的光景,李姚之回京过中秋了,他应了黛姑一句话,说帮她为林家洗冤,次年三月院里柳絮初发之时,便是他来接黛姑回京之日。
我隐隐不安,林家纵是背了黑锅,顶了罪名,可这罪责是先皇定的,驳了这罪责不就是驳了先皇吗?洗冤谈何容易,黛姑这是犯糊涂啊!
李姚之的最后一封信是在除夕前夜到的,无非是些想念的话,又说让黛姑等他。实质性的情况倒是一句都没提,此时黛姑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整个寒冬都是看着以前的书信过的,秦淮八艳的琵琶声也再没响起过。
那年的三月暖得特别早,柳絮一片片在空中飞舞,黛姑站在庭院中,美得不可方物。她面上扬起了久违的笑意,“小楼,你看,他没来呢?”说罢,两行清泪汩汩流下。
黛姑的死的时候是庭院里已然一片绿意,她看着最后一片柳絮掉落才闭了眼,孩子一同死于腹中。
她死后传来了李姚之成婚的消息,我抱着她的骨灰坛子哭得不能自已,黛姑说的对,今生去自由吧,勿念来世。遂将她的骨灰入了秦淮河,当真一点痕迹都不剩。
半年后我在金陵阁中得了些权势,当即便写了封信给李姚之,黛姑怀子而亡,再勿挂念。
但此后的三月都不太平,李姚之每年来寻黛姑,不知是真疯还是假傻。
第二章 词难载情
五月迎端午,节前一天金陵阁便不开张了,许多有任务在身的线人都是此时回来向阁主交差。
不想还是来了客人,瞧着是个微胖的官员,我马上迎了上去,“大老爷,您来的不是时候,今儿我们不开张,明天端午节大家伙都在忙。”
他竟也堪堪先给我施了一礼,眼睛左右观望着,“妈妈别误会,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我分明看着他,倒是有些眼熟,又道“不知大老爷想找哪位姑娘?”
那人微微笑了,“师师姑娘。”
我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不知大老爷说的是哪位师师?”
他似有疑惑地皱眉道,“有几位师师吗?我找的是陈师师姑娘,极善诗词的那位。”
果真是他,我笑道,“啊,陈小姑子啊,前些年嫁了人家,大老爷您是陈姑的旧识?”
他也松了一口气了,“算是旧识吧,当年赴京赶考,途径金陵,幸得陈姑照料,赠予盘缠。”突然神色又有愧疚之意,“只可惜我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现在听到她有了归宿,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如此大老爷要是没什么事,楼妈我就先去忙了。”
他点头,“麻烦楼妈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陈师师在“八艳”中以善诗文为名,曾有人说“陈氏师师之文采,可与柳公媲美”,柳公是前朝的诗文大家,以辞藻迂回,情思绵密出长,在如今颇受追捧,而陈姑之诗词亦有其中味道。
陈姑是除了黛姑之外接待客人最少的头牌,请她之人都是自诩才高的读书人,请一次便是千银之众,但陈姑生性贪玩,最是不守阁中之规矩。
陈姑极爱泛舟,幸得阁中有自家画舫,月妈妈见她能赚钱也就随了她。
一日夏季雷雨骤行,把陈姑困在了秦淮河下游,待她回来却只见她欢喜不止。
听闻是半路接待了一个淋了雨的秀才,与那人相谈甚欢。
什么样的人会让陈姑欢喜尤甚呢?除了才高外,还需格外懂她心思才是。
果然,那日夜里的面客就显出端倪了。
陈姑开了半阙《点绛唇》,“岁岁年年,清风乐耳月乐目。年年岁岁,梦醒高阁处。”,客人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子,很快接了下半阙,但无论他怎么改,陈姑都说一般耳。
那人道该如何接,陈姑却回了句“明月心间照,何处无清风”这样毫不着调的诗,他以为陈姑在戏弄他,气得拂袖而去。
我倒是猜想,半阙《点绛唇》应是陈姑自己所作,意指向往的是清风明月,如今却过上了处高阁的日子,恍惚感到悲哀。下半句诗多半是那秀才觉得言至心间,宽慰这志趣相投的两人,心中自有丘壑,哪里皆是肆意欢畅的。
如此倒是有些意思了。
第二日,那位秀才哥便来了金陵阁,名唤易诚,瞧着是个正经人,自打进阁就很是拘谨。
陈姑接了他,只在那大笑,眉眼弯成了一道新月,“你莫不是没有进过青楼。”
他神情尴尬,不安地坐在陈姑的对面,“是初次进青楼。”
陈姑起了好玩的心思,绕过桌子把身子贴了上去,调戏道,“易公子,那你知道来青楼都是做甚的吗?”
却是没想到易诚竟一个没坐稳跌到了地上,慌乱地说,“陈姑娘,自重自重。”脸上又羞得绯红,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提。
陈姑践踏如此便敛起调笑的神色,坐下了吃了杯茶。
一天下来又是好一通诗词歌赋,好一通人生哲理才结束了。
后来两日陈姑把客人全推了,带着易诚游览金陵盛景,对他颇为照料。这一来二去的,二人都愈发觉得知己难逢,真真是件妙事。
没过几日,陈姑又请了易诚来,正巧得知他盘缠尽数被偷,便表示愿意倾囊以助。
但他并不知那钱就是陈姑让人偷去的,也百般不愿受她援手,几欲破门而去,不想却被她高呵一声给喊住了。
“我深知你志不在庙堂,可你有高堂在上,你的生活又岂是你一人的生活?”见他停住了脚步,她又道,“你不愿接可是觉得我的钱肮脏配不得你?”
易诚听罢,心中一跳,忙转身道,“没有的事,易某将姑娘视为知己,怎么会做此想法?”
“那你为何不接?”陈姑直直地盯着他,似要一眼将他看穿。
“白白受人钱财,非君子所为。”他缓缓低下头。
“陈姑亦将君奉为知己,却不仅是知己,陈姑慕君甚。”她凿凿言之,易诚听得惊讶又恍惚,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所以,不是白白受我钱财,只盼易郎莫负陈姑一片真心。”
最终易诚还是接了,自此便踏上了继续北上的行程。
易诚此去无返,没有来过一封书信。知情人都道那人薄情,陈姑亦傻。但陈姑好似丝毫不在意,该笑便笑,该游船便游船。
二年,科举开榜,易诚的名字传遍各州郡,一为状元之名,二为颜冠京城。
果然只要有地位,名誉也来的极快,易诚的确算个佳公子,但要说颜冠京城,大概京城男子大多浑浑之姿了吧。
后来,易诚来了一封书信告慰,信中夹着为数不少的银票。我看着却是明了,易诚从未喜欢过陈姑,是陈姑入障了。
不知信中详细,陈姑倒是淡定地把唯一的书信给烧了,生活依旧,她的眉眼仍旧沾染笑意,只是再不往河上游船了。
三年后的初夏,京城传来政治哗变,牵扯到的官员、富贾不计其数,其中第一批问斩的人中便有易诚一人。
谁也不知道此易诚是不是彼易诚,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陈姑心中所托之人,陈姑亦是如此。
那年除夕夜下了场大雪,红灯高挂、桃符片片,孩童穿着新衣新鞋在大街小巷里穿梭,鞭炮声一串接着一串,整个金陵城都处在新春的喜悦中。
也就是那晚,陈姑留了半阙词便不见了踪影,直到几年前的一次旱灾,才在秦淮河中发现陈姑沉了湖的尸体。
我不忍拿出了陈姑的那半阙词,读着心中空空然,她又如何不懂,只是词难载情,还作无求无畏罢了。
“堪怨何人?贪杯人不醉。君莫愧,月有明晦,清风抚她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