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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咿、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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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咿、呀……”
风扰乱了叶与夜,鸟儿站在枝头上静眠。
夜庭深处,似有个胖娃娃坐在跷跷板上咿呀学语,虚浮的气声凝结在泪光中,混杂着细哑的破音,无处遁形。
一双骨瘦如柴的手,一高一低,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翻上凌霄赴生盘,赴、生、盘……”
幽森如恶鬼嚎啕,干瘪的尾音急转直下,仿佛嗓子被一刀劈裂开,咽喉被一手扼断,挖心凿骨远不足其害。
庭院冷清,铁皮秋千被红斑锈蚀,扶手泛着毛边刺,划破了女子薄如纱的白袖,温柔之至。
“小宝贝,快快睡,晚风摇月渡云归,轻吻星河落日北,梦里于天堂相会……”
夜微凉,她心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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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十一月的昼风不冷不热,是日傍晚走得迟了些,乌墨大肆泼撒在昏黄的天空上,星子走上了旧轨,杂乱无章的夜色有种别样的凄美。
乐源生态基地中,槐中学生正在享用拓展训练期间的第二顿晚餐,黄瓜炒鸡蛋,肉丝豆角,稀米粥和大白馒头。
莫辛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不锈钢碗里的米粒,琢磨着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倒掉这一盘子饭菜。
“……所以,等会儿你要记得给我们加油哦。”
教官们都被借去布置场地了,罗罗趁机逮着桌上另外六个人挨个重复了好几遍,多亏她平时一向大大咧咧,没人跟她计较这些。
罗罗说的是将在今晚举行的文艺汇演。
昨日临近正午的时候,女孩子们总算气喘吁吁地把行李搬进了宿舍,不多时就有一位严姓女教官过来登记演出报名表。
罗罗看似粗神经,每每独舞却都会忍不住害羞紧张,遂想找个人陪她壮壮胆。宋韶音腼腆,她游说不来,只得不抱希望地问了莫辛一句,没想到莫辛竟爽快接下了伴奏的活儿,倒是意外之喜了。
“韶音,韶音?”
罗罗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看宋韶音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偷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韶音,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啊?”
“没……我只不过是觉得练习的时间这么短,怕你们两个出岔子,尤其是你这个糊涂虫。”
宋韶音捏了捏罗罗婴儿肥的脸蛋,声音轻轻柔柔,瞬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不服气地嘟嘟嘴巴,看了看周围没人,一把搭上莫辛的肩膀,叫道:“等着瞧吧,我已经拜倒在莫仙女的石榴裙下了。”
“猥琐。”
莫辛象征性地撕了一块馒头填进嘴里,含糊接下罗罗的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神思不属的宋韶音身上。
啧,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啊。
看着依旧满满当当的餐盘,莫辛不由分说就把没动过的菜扒到了罗罗盘子里,又把饭碗往她那儿推推,这才抱着馒头一口一口啃起来。
罗罗看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张口:“莫辛,你是拿我当猪喂吗?”
莫辛索性又掰了半个馒头塞到她手里:“你想多了,最多也就是只小猪而已。”
还真别说,圆溜溜的大眼睛配上苹果脸,倒真有点像动画片里的猪小妹。
莫辛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忽悠道:“跳舞是个体力活,不多吃点哪有力气,你不是还要证明给韶音看的吗?”
罗罗心知不是这么回事,但又说不过她,只好偃旗息鼓蔫了下去,苦着脸把盘子里的菜往嘴里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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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韶音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这会儿是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一天中仅有的悠闲,她送走了去排练的好友,拒绝了平日玩得来的女生的邀请,在某种不明心理作祟下,挑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随着天渐渐黑透,晚风也变得凉嗖嗖的,从领口吹进宽大的迷彩服里,她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路灯忽闪,她的影子也跟着忽隐忽现,缺了一片的灯泡在幽暗的光线与黑暗之间徘徊许久后,乍然失去了所有光亮。
风似乎一瞬间更冷了些,仿佛有一个摸不到的人躲在背后捉迷藏,咧开嘴角阴阴笑着冲她脖子根儿吹气,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宋韶音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猛然紧绷起来。
“咚、咚、咚……”
她的手脚开始发凉,指尖泛白,双目微微眩晕,心脏不顾一切剧烈撞击着发闷的胸口,慌张的弦密密麻麻,越缠越紧。
忽地,一只冰凉没有生气的手垂在了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寒意从掌下的皮肤径直布满了全身,几欲出口的尖叫却被喊定,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
四肢发麻,心跳骤停,宋韶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竭力抑制着疯狂颤抖的身体,僵硬的头颅像断了发条的玩偶,一卡一卡扭了过去——
“韶音。”
呼。
陡然卸去了所有力气,宋韶音转身的同时下意识地侧过脸,不叫来人看到自己铁定灰白的面色。
然后,她问:“怎么了?”
微笑掩饰了心中的余悸,面部肌肉还是有些不自然,趁着夜色倒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韶音,今天你走神了很多次。”
宋韶音闻言一怔。
镰刀月不知几时拨开了层层云雾,一抹清光打在来人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可她却看出了一丝别扭的关心。
只听那人的语气有些冷:“别跟我讲什么没事,也只有罗罗那个傻瓜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来人正是莫辛。
沉默的时光格外难捱,宋韶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片刻后又合上了。不高不低的马尾辫紧紧绑在头上,她垂下眸子,摇头的动作没能带起丝毫波澜。
莫辛也不再说话。
她不否认自己冷漠残忍,然而凡是被她划入认可范围的自己人,只要力所能及,她都会尽可能保护他们,例如荒山来的乌鸦精,又如槐中好友二人,当然还有她的心上人,谁也别想染指。
前者叫仗义,后者叫……嗯,她也想尝尝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滋味。
尽管,不是每个人都领她这份情。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难言之隐也好,不想牵连别人也罢,过多勉强反倒会好心办了坏事。
年代更迭,莫辛鲜少付诸真情,抽身却从不拖泥带水,她合该就是这么个凉薄的人,处处防备也害怕受伤。
“但愿你不会后悔。”顿了顿,她语气平板,声音却比刚才弱了些:“什么时候后悔了,去找罗罗,别来找我。”
莫辛撂下两句话,顺着星辉的指引慢慢走远了,只留宋韶音站在灰暗的路灯下,无奈勾起一个复杂的笑容。
告诉罗罗,不就等同于告诉她嘛,嘴硬心软的家伙。
就像那次,罗罗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起莫辛谈恋爱的事,那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降服莫辛这个不可名状的女孩儿。
只是……
宋韶音想起昨晚那一幕,眼里的火苗灭了几簇。
如果她没有借故溜走去看罗罗她们彩排该有多好,她不怕迷路,不怕天黑,偏偏遇上了自己最害怕也最期待的事情。
乖乖女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放纵,破破烂烂的院子,疯疯癫癫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啊。
压在心底的叛逆诱惑着她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