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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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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风卷起缺了一角的梧桐叶,和着几箩筐不知品种的焦黑的或是暗红的秋叶,在半空中杂乱无章地飘飞着,激荡着,被拍在窗户上,被踩在泥土里。
莫辛坐麻了腿,在商屿的搀扶下稳住身形,一耸鼻子,像是察觉到什么,轻轻按了按商屿的掌心示意。
黑暗深处是什么?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两道嗜血的光芒。
涌动在空气中的微妙气息,终于来了。
体型远大过普通的狼族,灰黑色的毛发以黑暗为藏身地,狼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伴随着死亡的鼓点,那对悬空晃荡的绿得发亮的眼睛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空气渐渐变得冷凝,窗外凌乱飞舞的树叶也落了回去,寂静得仿佛忘却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莫辛抿了抿嘴,未确定情况就贸然出手不是什么好想法,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里不含一丝感情色彩:“请问阁下见过一只叫艾吉的乌鸦精吗?”
话落,耳边突然有一阵疾风来袭,莫辛眼神暗了暗,一把推开身旁欲要护着她避过去的男人,双手利落捏诀挡了回去,男人见状也暂时松了口气。
莫辛面色阴沉地盯着对面同样来者不善的狼妖,那对绿色的眼睛晃得她有些心烦。正当两方对峙之时,莫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了张嘴作开口状,同时却猛地跃起,一掌从狼妖头顶拍下去。
狼妖似乎早就猜到了她这一手,一个闪身便躲开了。莫辛不肯放弃,立刻改变方向继续挥掌过去,不料狼妖先前是虚晃一招,当下率先扑了过来,速度快到只看得见残影。
莫辛这回躲闪不及,被锋利的狼爪刮伤了左臂,在薄衬衫上留下几道抓痕,鲜血染红了白衣。她用手帕随手揩了把伤口,终于收起心中的轻率,开始正视面前的敌人。
她抬手擦汗的时候不小心在脸上也留下一抹血印,抓破了的校服被鲜血黏糊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略显狼狈,却又惹人心疼。
商屿自第一下被莫辛推开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里,双拳死死攥在一起,试图以此来抑制住杀上前去的冲动,泛红的身体表面瞬间青筋暴起。
他不断地警告自己,不可以给她添乱,不可以害她分神,更不可以拖累她,自我催眠般的,男人晦涩的眼神中闪过一道未明的情绪。
不过转了几个念头,那边莫辛已经与狼妖打得难解难分,她认真起来之后就不再保留力气,使出全力大范围地攻击。一时间,周围气波震荡极为激烈,果不其然狼妖被重伤了一条前肢,他刚才所站的地方也出现了一个大坑。
扯平了。
但莫辛来不及高兴。狼妖腿伤严重,如果继续撞击很可能会导致残废,但他竟然直接不要命似的撞上来将她扑倒在地,抬起另一条完好的前肢照她胸口狠狠一跺。
霎时,内脏器官有一种快要四分五裂的感觉,她的心脏就像一只被拍扁了的皮球,每一根血管都突突地疼,莫辛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上气厥过去。
眼下情形不容许她喘息,莫辛只能忍着钝痛,凝聚全身法力挥开狼妖,直将他拍到十米远的墙壁上。看着狼妖喷出一大口鲜血半靠在墙根,她使劲儿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红色,好险才压下胸腔中剧烈翻滚的血气。
女孩儿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满目昏黑的世界里,她孤零零的背影让男人再也顾不得什么理智,连跨好几步就要冲上去,半路却被一个忽然掉下来的黑色生物截了道。
倒霉乌鸦。
艾吉深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暗中替莫辛着急不已。谁知道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引得房梁隐隐有晃动的迹象,艾吉没站稳,脚一滑就摔了下去。
这么一个耽搁的工夫,莫辛便又和狼妖缠斗到了一起,负伤越多,反而斗得越狠。你死我亡的战场上,虽然稍占上风,但她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四肢,后背,脸侧,肩胛骨上一道道血疤一次又一次被撕裂。
商屿神色阴冷地看向吓得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一团子黑羽毛,勉强辨认出莫辛就是为了这么个小东西受的伤,脸上化不开的墨色更沉了几分,仅凭着最后一点良知才忍住没把他给甩出去。
女孩儿身上的每一条伤痕,此时都纷纷化作男人眼底腾涌的黑海,汹汹风浪无休无止,陡然卷起的一叶浮舟被无情地淹没,暴雨疯狂击打着海面下永不平静的暗流。
商屿身上的煞气太重,大抵艾吉也意识到这人的可怕程度比之狼妖不差多少,一个激灵就跳上了他肩头。先出狼窝又入虎穴的小东西倒急中生智,终于想起来了那件一直被他忽略掉的事情。
一分钟后,男人默不作声地退回到阴影里,趁狼妖被莫辛缠住无法分神之际,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了黑暗深渊。
三分钟后,莫辛的法力已经不能支撑她继续战下去,哪怕拼尽全力也堪堪够一招而已。那一招厮杀,她从来没有实践过,一旦用了,就彻底没有力气还手了。
不过,生命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能否找到生路只看这殊死一搏了——
白茫茫的雾好似飘了很久很久,鲜血的气味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烈,伤疤下的剧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切。待硝烟散去,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将那匹狼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是他偏偏又站了起来,喘着粗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莫辛的神色十分沉静,生死有命,怨不得别人。甚至想到心上人也会陪她一起赴死,少女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比奶油还要甜,猛然回头一看,男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阿屿去哪里了,难道他不愿意……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狼妖迈着沉重的步伐迫近,细碎的伤口无数,硬是拖出了一条血路。艾吉在一旁紧张得直冒汗,估摸着时间总算差不多了,立刻扯着嗓子喊道:“那个,那个人类马上就找到暗室了,你要是敢乱来,你的恋人就,就会……”
黑乌鸦黑眼睛看不出表情,可惜他语气浮夸到就差把意图摆在脸上,又因为心虚说得磕磕绊绊。
狼妖没说话,只是脚步停下了。艾吉对上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不含审视,没有轻蔑,如玉石般透净,却让他僵硬得不敢呼吸。
如此拙劣的演技,狼妖又怎么会看不出这里边有诈呢?但缓慢而艰难地,在内心的驱使下,他还是转身向地道入口走去了。
莫辛目光微闪,其实结合之前的经历,她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话里试探有之,劝说有之,刺激也有之:“如果她深爱着你,如果她看到你变成了这副样子,你能想象她会有多痛吗?不能,根本不能,因为你永远无法理解她真正想要的,你自诩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又为什么要让她痛不欲生?”
狼妖没有停留,也不曾回头。
曾经短短的一段路,现在对他来说太过漫长,他混沌的大脑里想了很多很多。
是的,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就算一直以魂力供养,也只是让爱人的灵魂慢一些消逝。
看着苏月瑛和孙含凤一个一个死去,他哪里不明白自己造下了多少孽,可他心有不甘啊,今天他明知不敌却仍旧对莫辛出手,不就是觊觎她充沛的魂力吗?
然而到底是无用功啊,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不得不接受复活无望的现实,他有再多的不甘又有什么用,吸走再多的魂力又有什么用?
他累了,真的好累,无尽的思念早已让他迷失了自我,也许就这样和爱人一起睡过去也挺好。
这段路漫长得像是走完了一生,狼妖站在暗室的铜门前,缓缓化出了人形。吃力地第无数次推开门,男子怀着心中全部的情意,慢慢走到爱人床前。
她还和以前一样,睡着了也那么美,让他动了心就搭上了一辈子,而他们,会永永远远地守在一起。
然后,尖利的短木棒承载着所有愤恨,从背后毫不留情地扎入男子的心脏,钻出前胸,最后被喷涌而出的血流覆没。
那一刻,他刚好倒在了爱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