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春风集》牧流岚

3、爱很短，遗忘很长

　　晨光清丽，柔软的温暖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玻璃照在沙发椅上。
　　一个头发曲卷而富有光泽的女子，沐浴在一片和煦的晨光中。她穿着白色的雪纺衬衣，领子和袖子处有几缕蕾丝点缀。她趴在梨花木书桌上，苍白的脸上神情专注，右手握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她在写一封信。一封永远也不会寄出的信。因为她心里已经决定再不相见。
　　如果我曾在过去的某一刻真正爱过你，那么，就让我们在分别后再不想见。
　　我写下的所有对你的情深意切，都只是我，漫长的告别。
　　亲爱的H：
　　容许我再一次这样称呼。即使你不会也不必知道。今天是我们分别后的第一百天。时光弹指而过，我觉得白天的时光飞快流逝，夜晚对我而言，太过漫长。我总是在夜里回想起你的种种，很清晰，仿佛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其实是咫尺天涯，永不可触。夜晚的我活在有你的回忆里。你站在青匆的山坡上眺望远山，你在厨房里煮蔬菜汤，你在蔚蓝的湖泊边钓鱼，你走在微雨过后的街头，你驾驶一辆亮晶晶的汽车在城里的街道穿梭自如，你立在蔷薇盛开的房屋前朝我挥手.......有太多你的种种，想起来，令我心悸。我不敢一次将所有可以回忆的往事回顾，那样对我实在太过残忍。白天我总是觉得自己无坚不摧，和你分开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迷迭香和薰衣草在明亮的阳光下盛放。
　　葡萄藤枝叶茂盛。
　　我很快乐，即使我知道快乐很短暂，可是当一个人快乐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快乐的，也就足够。
　　我性格中的悲观主义时不时冒头出来，它不时在我耳边蛊惑：看着吧，你们长久不了的。看着吧。
　　在夜晚的湖泊里泛舟，我们躺在甲板上，仰望星空。
　　我并不反对你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我个人却抱着“过度享乐有损身心”的保守看法。
　　爱一个人就爱他的全部。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正确。
　　我并不期望把你改变成其它什么样子，你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可爱。
　　星梦几何，遥忆往昔。
　　我突然间明白了聂鲁达的那句诗了。Love is so short, and forgetting is so long.
　　爱很短，遗忘很长。
　　爱上一个人只是在一瞬间，而遗忘这个人却需要漫长的时光。
　　你是我要用漫长时光去遗忘的一瞬间。
　　ZN.

　　雨过天晴。太阳照耀着湿漉漉的地面。
　　左诺开了一辆墨绿色的两门跑车出门购物。她半长的粟色头发微卷，白皙的脸上架着黑色墨镜，穿着样式简单的棉质衬衣和长裤，裸色的平底鞋，从停在街边的跑车里出来，在不少路人投来的目光中从容地走进了装饰华丽亮眼的店铺。售货员殷切地招待着，介绍新到的货品。她浏览了着被精巧陈列的服装，迅速地点了几个款式，报了尺码，去结了账，就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等着店员打包那些衣服，她就只是单纯地坐着，不喝店员端来的水，也不看杂志架上摆着的各种时尚杂志，墨镜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直到店员拎着打包好的大包小包来到她面前，她才起身朝外面走去，店员笑容满面地拎着好几个袋子送她出来，看见那辆豪华汽车后有些啧舌，这位小姐是真正的土豪啊，开豪车，穿名牌。当店员把东西放进副驾驶，左诺看着她说了谢谢，然后升起车窗，汽车慢慢滑了出去。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店员看着汇入车流的跑车，心里唏嘘不已，看人家买几十万的衣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再看自己，只能在店里看着这些漂亮的衣服，却永远买不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不久前接到薇拉的电话，薇拉要结婚了，邀请她去当伴娘。她婉拒了当伴娘的请求，只说自己一定会去参加婚礼的。她当时在国外也没怎么买名牌衣服，虽然霍勒斯给她买了许多衣服、鞋子、包包、首饰珠宝，但是她走的时候，一件也没有带走，她要告诉他，她一点也不稀罕他买给她的那些东西，没有那些华服加身，她依然是她，她依然倔强，依然有自己的骨气。现在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怎么也要穿得体面点吧。于是才有了今天的这次迅速的购物。啧啧，回想起签字时的账单金额，左诺暗骂这些衣服太贵了，比巴黎的还贵。她还是好好的去工作吧。看能不能尽快把这些钱赚回来。
　　等她叔叔傍晚从外面回来时，左诺正在厨房里端着热牛奶喝，“叔叔，回来啦。要不要喝热牛奶？”
　　左叔摇头，“我晚点再喝。今天出门没？”
　　左诺抱着牛奶杯子，点点头，“出去买了衣服。现在国内的东西都卖得好贵呀！我看了账单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一家黑店。”她吐吐舌头。
　　左叔在沙发上坐下来。左诺也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时喝着牛奶。
　　左叔问：“买了些什么衣服？”
　　左诺：“就一些衬衣裙子啊，在巴黎买也花不了这么多的。”
　　左叔：“国内有关税运输这些额外的费用嘛，当然不能和巴黎比了。”
　　左诺：“那就意味着我在国内还要花更多的钱去买衣服。哎呀，想想有点不开心。不行，我得去工作了，多挣点钱，才可以。”她说完就端着牛奶杯子跑上楼去了。
　　左叔喊：“慢点儿，钱不会跑掉的。”左诺终于对这个俗世社会的硬通货有所认识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左诺在一次家庭晚餐时，说了自己要去上班的事。她是直接进入董事局还是从底层小职员做起，大家有不同的意见。虽然她前期处理了一阵子公司的事务，在叔叔的指点下也还处理得不错。但是她并不打算一开始就进公司高层，她看着持不同意见并且争执的众人，悄悄笑了。这时的左诺不会知道她的入职日期被一个意外事件推迟得遥遥无期。
　　当她搭上飞往台北的飞机时，苍术坐在她的身旁。他们坐的头等舱，她的右边是舷窗，左手边是苍术。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围巾蒙在头上，心里崩溃地哀叫一声，怎么会是苍术呀？这个木头一样、不锈钢一样刀枪不入的人随行的话，她是哪里也不要想着去了。从她认识苍术起，苍术就是一个话少冷漠的人，即使这么多年的学校生活都没有将他变成一个热情健谈一点的人。苍术看了一眼蒙着头的左诺，没有理会她，径自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医学杂志看了起来。没错，苍术就是这么清冷的人。被派来跟着这个大小姐，他也不乐意，但他遵照指令行事。从他第一次见到左诺时，她就是一个叽叽喳喳的苍白小女孩，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时常大病小病地进出医院，于是她去学了武，他去学了医。
　　飞机降落在台北的机场，降落的颠簸也没有吵醒左诺，她偏着头睡在椅子里，黑白格子围巾裹着脑袋和肩膀，脸也遮住了大半。从旁边的位置望过去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苍术轻侧头看了看旁边裹成一团的人，心道：啧，还是这么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以为这样旁人就看不见她了？真真是掩耳盗铃。
　　还没完全从睡眠中醒过来的左诺，被苍术拉着下了飞机。头等舱的乘客会先下飞机，照左诺这么磨磨蹭蹭的劲儿，要不是苍术把她给拖走了，估计是全飞机最后一个走的。苍术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和左诺的包，一手拽着左诺的手腕。左诺戴着墨镜，围巾横七竖八地缠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有些乱糟糟的短发藏在帽子和围巾里，她一边被苍术拖着走，一边捂着嘴巴打哈欠。都怪苍术，她都来不及去洗手间打理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脸。等行李的间隙，左诺从包里找出口香糖，自己吃了两粒，分给苍术两粒。待苍术把两个行李箱从行李传送带上拿下来，左诺到一边拿了一个行李车，苍术把箱子码放好，苍术推行李车，左诺心不在焉地提着自己的包走在旁边。
　　两人走出机场，入住酒店的接机人员帮忙把行李箱搬上车，苍术放好行李箱，走过来拍拍正在四处张望的左诺。天空中下起了雨。左诺没有给薇拉打电话，她打算在酒店休息好了再联络她。结婚的人总被许多繁琐的小事包围着。照顾不了每一位宾客的感受。
　　苍术觉得左诺实在被宠溺过头了，连来参加朋友婚礼也要有人陪同。安澜或阿罗或天放，再不就是他。但是有什么办法，不管她怎么任性怎么胡来，她也是左家下一任家主。这是毋庸置疑的。偏偏左诺对他毫无恶意。

　　薇拉婚礼这天，天气晴朗，微风徐徐，正是举办沙滩婚礼的好天气。
　　一大早，左诺就起床，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坐在镜子前修眉化妆，再慢腾腾地换上漂亮的衣裙。苍术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响地翻书看。他不时抬起手腕看表盘的时针指向，不时看一眼关着的房门。
　　左诺走了出来，穿着一袭贴身束腰星空纱裙，略微蓬松的裙摆。黛眉微描，饱满的嘴唇涂了一层口红，微卷的栗色长发吹出了微微的弧度，雪白的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左手戴着手表，右手戴着一个花式手链，手腕上挂着一个银色小包。
　　苍术点点头，说：“难得见到你捯饬得漂漂亮亮。你穿这样不会是专门去抢新娘子的风头吧？”
　　左诺冷哼一声：“女宾客最好不要穿白色礼服，除非婚礼请柬上写明了着装要求。”
　　对于这一点，苍术无从反驳，他又没有看到请柬，而且男人穿着无非就是在正式场合穿西装。他站起来，准备出门。
　　左诺将苍术从头看到尾，觉得他穿得虽然简单，但是也还算精神，身材好就是能把普通的衬衣西装穿出大牌范儿。她叫住了苍术：“等等，为了避免你被错当成服务生，还是加一样东西给你。”

　　苍术坐在汽车里，他始终觉得自己西装左襟上别着的胸针很是碍眼。那是一只精巧的镶钻猫头鹰造型的胸针。他想也不知道左诺的那个包包里还能拿出什么东西。他一个大男人戴着个这般精致漂亮的胸针，他内心表示难以接受。但是左诺望着他说：“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到时要把这个胸针完完整整地还给我。”她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从小就爱搞一些恶作剧，令人防不胜防。

　　婚礼场地布置得美轮美奂，鲜花着锦，到处都是各种鲜花的美丽身影。花瓣铺成的地毯。仿若置身在彩带和花朵的海洋。穿戴光鲜亮丽的宾客们纷纷在白色的椅子上落座。
　　左诺坐在第二排靠近花道的位置，苍术坐在她的右边。
　　欢快的结婚进行曲响起，礼仪和神父已经到位。新郎站在台上的花簇边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两个花童手执花篮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撒花。薇拉穿着漂亮的洁白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臂，脸含羞怯和喜悦，朝着她的新郎走去，迈着坚定的步伐。
　　左诺看着薇拉一步一步地走来，经过她的身旁，走向幸福的未来。她笑着，鼓着掌，眼眶里泛着光亮。

　　左诺坐在餐桌边，餐厅里宾客如云，往来穿梭，好不热闹。一对新人已经换了衣服挨桌敬酒了。到左诺这桌敬完了就又奔向下一桌了。看着忙碌的一对新人，左诺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苍术去了洗手间，叮嘱她要呆在餐桌边。
　　餐厅里人声鼎沸，左诺坐在餐桌旁边吃东西，一语不发。
　　可是苍术回来发现左诺已经不在位置上，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他在宴会厅里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看到左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Love is so short,forgetting is so long.——巴勃罗.聂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