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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念念不忘 你说这算不 ...

  •   司易急匆匆地推开院门,推开书房的门,本就老旧的木门不堪承受他隐隐的怒气,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他说:“我把那个军统特务杀了。”
      我垂下眼睛,为了救封小扈么,司易当真是不择手段。
      “你知道么?他认得你。”
      微微惊愕,我抬眼,对上他黑黑的眼睛。
      司易继续说下去:“人是我亲自审问的,没上完牢内所有刑具,就断气了。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言下之意,只要匿名信中的内容不属实,封小扈就可以安然无恙。
      见我一直沉默,司易终于流露出些许愤怒:“顾窈窕,不管你用什么说辞,马上,去推翻匿名信里的指认。”
      我说:“可是我所说句句属实。”
      司易沉默,看向我的眼光里依旧是克制的愤怒。
      “为什么?你最在意的不就是脚下的土地吗?封小扈在阻碍你守护这片土地!哦我知道了,家国情怀终究是抵不过师兄妹直接的情义的。”
      他看着我嘴角的冷笑,渐渐平静,居然露出了和封小扈有几分相似的悲伤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很多眼见,并不为实。”
      “可我实在无法想象其中会有怎样的隐情。我……”
      “你至少应该先问过我!”
      恩,我知道,我本该先问过你,可是我那么讨厌封小扈,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想到有这样一个明眸善睐又牙尖嘴利的女子在你身边被你宠了十几年,我就嫉妒得想让她消失。
      “我怕问了你,不管是真是假,都只有你把封小扈护在羽翼之下这一个结果。”
      司易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
      叹了口气,我接着说:“可以啊,推翻指认很容易啊,我替封小扈进刑房就是,匿名信上铁证如山,没法改变有军统特务存在的事实,但可以改变到底是谁。”
      “窈窕!”司易揉着太阳穴,温声道,“别闹。”
      我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怕的,我相信你,会有办法把我救出来的。”
      司易把我拥进怀中,说:“我不允许你去那种不祥的地方。”
      这话可把我逗乐了:“然而此刻,我正被抱在这个刚从那不祥之地出来的人怀里呢。”
      司易却没有笑,他只是紧紧抱着我。
      我想,他是在试图想一个两全之策吧。
      可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是没有完美的解的。

      故事讲到这里,从井底望去,东方天光微亮,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一夜。
      年轻人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你们不会陷入僵局吧?”
      我笑了。
      面对心爱之人,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是可以一退再退的。
      我和司易同时妥协,我着手写起了澄清信函,司易则想方设法打听到了封小扈的押送路线,并整合出一支精简的“劫囚队”来。
      可是事情总是这样,人算不如天算。
      我揭发封小扈的事情,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已经死了的顾窈窕也牵扯了出来。
      司易简直忙得焦头烂额,他一方面要和小队仔细推敲解救封小扈的细节,一方面还要挪出人手来将我转移出上海。
      司易将我送到渡口,让我先走水路到江苏,再走旱路北上,半个月后他会带着封小扈和我在约定好的地点碰头。
      那是44年初春,岸边柳枝还没抽芽,司易说:“故人送行,都要折一节柳枝别在朋友衣襟上,柳同‘留’。”
      我撇撇嘴:“明知留不住,又是何必?”
      司易说:“也就是个寄托罢了。我很想说这条柳枝先欠着,但是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有生离的机会了。”
      司易说完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我皱着眉,司易讲的好多话,都甜得人鼻酸。

      我突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想再讲下去了。因为所有关于司易的回忆,都在这里戛然而止了。我很有闭目养神的冲动,但是我知道作为一个故事的讲说者,这样很不负责人。于是我三言两语带过了之后发生的事:
      我到了连云港,却发现司易给我的地址已是人去楼空。我在附近旅馆下榻,一边留心着那被伪装成影楼的据点,果然发现有暗哨在监视——看来是早已东窗事发。我怕司易回来的时候落入敌人陷阱,就一直在对面的旅馆住着,可是我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司易。
      半月之期早就过去,我终于下定决定返回上海。可是我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司易的消息。
      别院搬空了,上海的权力中心几经交接,短短半月,我竟有一种我再也联系不到司易的绝望。
      南方的冬天比不得北方,甚少结冰,可是那年,都快开春了,天气还是这么冷,冬天迟迟不肯离开,院子里的冰结得寸厚寸厚的,我就那么一边寻思着司易能去哪儿,一边在院子里打转,一不留神就滑进了井里。
      你说司易怎么突然就没音没影了呢?他哪能舍得呢?

      我一抬头,面前的年轻人竟然满脸是泪。
      我说:“我这当事人还没觉出味儿来呢,你个听故事的,怎么先哭上了?”
      他用沾满灰土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道:“窈窕……姑娘,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讲道理,论年纪我都可以当人家奶奶了,但还是腆着脸点了点头。
      他说:“窈窕姑娘你的身份被曝光,是因为司易的身份被□□从封小扈身上顺蔓摸瓜,查了出来。司易和封小扈,一直都是国民党安排在□□的卧底。你接到的暗杀司易的任务,是必败任务,因为国民党压根就没想重创司易,只是没想到不知情的你居然真的能耐断了他一条手臂。封小扈和军统的接触,也是司易默许的,甚至,封小扈就是为了司易才冒着风险去接头的。”
      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的父亲是司易的养子,司易是我爷爷。”
      “你说你是从……台湾来的?”
      “对,44年你们的身份曝光,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司易爷爷甚至连封小扈都没来得及去救,就被□□缉拿归案。他从上海被押送到贵州,在那里被软禁了近四年。后来他找到机会出逃,先去了连云港,可是那里早就不复当年模样。他刚辗转到国民党定都的南京,国民党便大势已去,准备撤到台湾了。这期间兵荒马乱的,司易爷爷在撤退途中被手榴弹炸伤了一条腿,临到上船都没能再去一趟塘桥别院。”
      我把前因后果捋了一捋,突然就想笑。
      是我自以为是的保护,把封小扈推了出去,然后被人顺蔓摸瓜翻出了司易的卧底身份,顺便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原来“自作自受”四个字是这样写的。怪不得老人都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年轻人突然靠近我,伸出手来在我脸上拂了拂:“窈窕姑娘,爷爷伤心了大半辈子了,为了你一辈子未娶,如今弥留之际,我带着他老人家的思念漂洋过海来替他看看这别院,碰巧遇见你执念不消的魂,你说这算不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又小心翼翼捧起我的左手,在狰狞的疤痕上落下轻轻一吻,低垂的眉目在刻骨的思念雕琢下,竟然越看越像当年的司易。
      他说:“爷爷说过他生平两大心愿,一是收复山河,天下太平,如今已算实现;二是把欠你的温情都还上,可惜……”
      我摇摇头:“谢谢你。我先走一步,我会在下面等着司易,有什么话咱们说完了再喝孟婆汤,再过奈何桥。”
      天色已经大亮,穿过枯井上的一方天空,仿佛穿过漫长的七十年光阴,我看见两鬓斑白却依然目光坚定的司易,在轮椅上安详地阖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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