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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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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小扈并未就此罢休,时不时地用尖酸刻薄的话语企图激怒我。
而我也开始格外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多年的特务生活使我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情报嗅觉,我逐渐发现,封小扈每周必做的一件事,是寻找上海精致美味的糕点店,而在她不尽相同的凌乱路线中,有一个点,是她必定会经过的——城市繁华中心的Grass Coffee。单从地理位置来分析,经过Grass Coffee并不奇怪,但是直觉告诉我,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封小扈善谋略,但身手不行,我一路乔装跟踪,完全没引起怀疑。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他们接头十分隐蔽,封小扈喝完一杯咖啡起身后,把折叠成方块的纸条和小费一起放在桌上。那个男子十分自然地过来坐下,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过来后他把小费递过去,却顺势用非常巧妙的手法将纸条夹在了指缝,然后开始点单。我一直观察着他,他很有耐心地坐了半个时辰,就像真是专门来喝咖啡一样。
回去后我依旧不动声色,对封小扈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只是在司易偶尔皱眉的时候微笑着替他揉揉太阳穴。
我给司易和封小扈织了一条围巾。
“我刚学会,织得并不好,厚薄不匀,但是你们一定要戴哦,这毛线很贵的!”
司易和封小扈俱是一脸无语。
封小扈撇嘴:“毛线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这个很难买到的啦,上回我去‘千丝万缕’的时候,这种进口毛线已经是最后四颗了。”
“千丝万缕?是那条洋街上的店吗?”司易随口一问。
“没错,Grass Coffee旁边。”
封小扈闻言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司易说:“你就是闲不住,我一忙起来,没人陪你看书,就总爱乱跑。上海也不是那么太平的,表面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危险,你以后少去那边。”
我捂嘴笑:“哪里能出去一趟就碰上危险呀?你看小扈每周都往那边跑,不也好好的?”
封小扈眼神凝重起来。
司易佯怒:“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听我话,到时候被人欺负了都自己摆平!”
我替他围好围巾,笑:“我哪里还能被人欺负?有多少人打得过我?”
司易眼里渐渐涌起心疼,他揉着我头发,许久才说:“窈窕,近一年来,你身上的戾气已经减了不少了。”
封小扈说:“师兄不提,我都要忘了窈窕姐姐原来是什么样的人了,难为我这些天说话这么尖刻你还能笑得这么得体了。”
司易斥道:“小扈!”
“你说出来,我反而欣赏你率直。你若不说,那我才该头疼了。”
司易揉着额头:“你们俩就闹吧,反正最头疼的还是我。”
封小扈果然找了个机会,借口学织围巾和我独处。
“窈窕姐姐,你送我的围巾的那种毛线质量真不错,特别软特别暖。”
“老板这两天应该已经进了货,你不是每周都要经过那附近么?顺带买些回来呗。”
“我也不是每周都去洋街的,之前恰好在那一块物色新甜点啦。”
“你以后,不会再去Grass Coffee喝咖啡了?”
封小扈站起来:“顾窈窕,你不用套我话,我知道你跟踪我,但你也就只知道这些,何必装得有我把柄一样?”
我想起那个陌生年轻男子脚上的军统特务才会穿的靴子,微微笑了笑:“你想知道我的底牌,我可以直说。”
封小扈平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是你给国民党传递情报而已。”
封小扈的拳头悄悄握紧,她笑着说:“可惜你没有证据。”
“这一周你还没去过Grass Coffee,如果我现在把你绑起来,再通知司易那边的人去咖啡店蹲点,你觉得,鱼会不会落网?”
“你不会这么做的。正如我早就知道你曾是国民党特务却一直没有揭发你一样,你也不会去揭发我。”
“所以我说你软弱啊,喜欢司易那么多年却不敢说,明明握着我的命脉却不好好利用。所以你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封小扈轻蔑地看着我:“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值得我费多大心思去算计?我不除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和司易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琴棋书画我是不如你,可是师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日本人的还是汉奸的,你懂么?你以为你们跨越了杀父之仇,前途就再无阻碍了?”
“不会再有阻碍了。如果还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封小扈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哀伤无比,她说:“这些日子我也只敢逞口舌之快,你扪心自问我可有做过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情?更何况,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绝对不会对师兄做任何不利的事情!我们两个,不管谁出事,最难过的,都是师兄啊。”
“我相信你不会直接伤害司易,可是你和他支持的政党作对、你帮助敌人威胁他一直守护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种伤害?”
封小扈默然,眼里的哀伤更浓重了。
“回头吧封小扈。你回头,我们和解,我们三个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好,我不会再跟那边联系了。”
我心里一片冰凉。作为间谍,除了以死脱身,哪里有可能说不干就不干?封小扈答应得那么爽快,显然只是缓兵之计。一直想要的平静生活,终究只是一种渴望。
我给司易手下的行动队队长王淼写了匿名信,揭发了封小扈。
王淼带人蛰伏在Grass Coffee周围,果然成功逮捕了军统特务。王淼做事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不多时他便带着一队人马到别院来拿人。
彼时封小扈正待在我屋子里一起织围巾。王淼冲进屋后一挥手,有人把那军统特务压上来。封小扈看到他,悚然一惊,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我想,她应该也会立马揭穿我。事实上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和封小扈同时出事,司易会先保谁?
但是封小扈只是苦笑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
倒是那个军统特务,看见我后反应极大,被塞着抹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淼踹了他一脚,让人把封小扈带走。
院子里的梧桐也变得光秃秃了,青黑的枝桠向空中伸展,似乎是想拼命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