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四月芳菲 走起。 ...
-
大片大片的云像是被水浸了一样低低沉沉的压在天空中，应该是要下雨了，潮湿、灰暗令人感到心情压抑，连吹来的风也是带有夏日的炎热和泥土的气味。
一个男孩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满满的废纸，手里牵着一只羊，旁边还跟着一只黑色的狗，只是这只狗被热的吐着舌头，好不丧气。
男孩才五六岁，脸上有些淤青，看起来瘦瘦的，黑黑的，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他走到一家人的门前，侧耳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进去，再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他四处看看，发现他爹确实不在家，这才松了口气。
他认为今晚他爹不会回来了，他和她娘就又能过好一个晚上了，这样想着，似乎天气不再那么潮热，连远处的知了叫也不是那么烦人了。
他喊了一声‘娘’，就放下竹篓走进屋里，那只狗也急忙跟了进屋去。
只是，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他娘今天没有在屋里坐着缝衣服，也没有在做饭，难道是在睡觉？
男孩蹑手蹑脚的走进他娘的屋里，一推开门就有一个什么东西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双脚，往上看，那是他娘，脖子上有一根麻绳，以前温和妇人的面容现在变得异常狰狞，男孩没有办法移开视线，他被吓呆了，直接跌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第一次了解死，死是如此痛苦......
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还在打雷，哭声也被淹没，能听到的只有来势汹汹的雨声。天色越来越暗，一道道惊雷照亮了女人铁青的面孔，雨越下雨大，没有要停的趋势，他害怕的不敢动弹，被麻绳勒住脖子的女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厉鬼动起来......
第二天早晨，男孩被一阵轻呼唤醒，他睁眼，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眼里噙满泪水。
他有气无力地喊道：“奶奶......我娘她这是......”
老妇人哭着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只留下你可怎么办啊？”
男孩说：“怎么了？她是不回来了吗？”
老妇人说：“你还小，不懂，以后就剩下你和你爹相依为命了......”
男孩在听到他爹以后，身体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妇人知道他在害怕，看着男孩身上被抽出的伤痕，老妇人颤抖着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肯定还是会照顾你的......我也从那边搬过来，来看着你长大。”
男孩本来是抖着的，但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抬起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期间，只有老妇人的一声叹息，悠长。
之后的日子还是要照样过的，他爹回来后看了一眼他娘就只说了句‘哎呀，怎么死了？’，便没有其他的表示了。
娘死了，奶奶也搬来和他住，可他爹的行径还是没有任何改观，该喝酒还是喝酒，该赌还是要赌，该揍得还是要揍。不同的只是被打的人，从母子两人变成了祖孙两人。
每次他爹要打他，奶奶就护在前面，有时挡得住，有时挡不住......
男孩很好奇，为什么奶奶不带着他走。小时候没有要跑的意识，就算是有，他娘也不会带着他走的。因为，他娘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背弃自己从小学到的三从四德，逃跑，怎么会？她连想都不会想，她内心根深蒂固的思想害了她，在走投无路时，她就只能想到死。
可是奶奶不一样，奶奶可以带着他走的，究竟为什么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家，离开那个男人呢？
这个问题，他从有了逃跑想法后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究竟为什么呢？
等到他长到十三四岁，有了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他也曾问过奶奶要不要跟他走，但是她拒绝了。
长大的男孩渐渐有了还手的能力，他开始学习更多东西，试着练武，偷偷到学堂听先生讲课。
他想要摆脱这个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因为他爹现在有时不敢动他了，有气就朝着奶奶发，趁男孩不在的时候经常毒打一顿。
这天，男孩从先生那里得到了一套笔墨纸砚。
原来是他今天在学堂下课后没有立即离开，因为觉得也没人会理他，就在一边的土地上写写画画，他记得前几天看到先生讲到‘鸿鹄之志’。当时他听见先生讲的是‘志向’，便觉得这个词是在讲一个人最想要的，就用小木棍在地上写了这四个字。
恰好先生从屋内走出来，看到了，展颜道：“哦？鸿鹄之志？你这个孩子有什么看法吗？”
男孩惊了一惊，没想到会有人过问他，还是学堂里的先生。先生是个温和的人，浑身透着书卷气，年纪才至而立。
男孩被他周围的气氛所感染，把头低下，看着自己写的字，道：“嗯，但是我不太懂。我认为这就是一个人最想要得到的，是他的做梦都想要得到的。”
是他有什么最想得要的东西.......
先生笑了，道：“这也不是不对呢。”
很久之后男孩才知道这个词真正的意思，才知道原来先生当时是故意骗他的，不过真是要谢谢先生，他可是记了这句话一辈子。
先生道：“我在这里见过你很多次吧？你喜欢学这里的东西吗？”
其实不喜欢。
.......可必须要学。
男孩看着他，眼神有些慌张，点了点头。
可说出来的先生会生气的，还可能会失去一个......机会。
先生看着他，一直笑着，道：“那好吧，如果你有哪里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一直在学堂。”
男孩感激的看着他，先生也知道他没有时间去上整日的学堂，也没有钱，他能做的，已经尽到力了。
最后，先生想起来什么，对他说：“我啊，有一套不用的笔墨纸砚，送给你吧。另外，字写不不错嘛。”
男孩拿着先生给的笔墨纸砚，满脸微笑的回到家，把那一套工具悄悄地放到床头旁，不论用不用，看到就觉得舒心，就会想到他说的‘他做梦也想得到的东西’，他想要的是自由，是温情。
夜晚，他看着在他床头的东西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他起来发现自家的黑狗大黑肚子有明显的突起，难道有了小狗崽？他这样想着，最近真是好事连连，是不是，他也快能解脱了。
男孩这几天特别高兴，因为这几天他爹不在家、奶奶很开心、先生很温柔、大黑要有小宝宝了........
男孩在学堂回来，今天先生教他写字，还教了他何为‘仁义礼智信’。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大黑虚弱的趴在狗窝里，用舌头舔着刚刚生出的狗崽，狗崽的眼睛似乎是睁不开的，小小的，也没有毛。
男孩笑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屋里，想悄悄地记一下今天学到的东西，可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了折断的笔和几张写满了‘鸿鹄之志’的纸张，其他的呢？其他的还在吗？
他跑到床头一看，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男孩捂着脸道：“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我还是没能逃出来，我怎么.....什么都不能护住.......”
他大叫，正好他爹从外面回来，嚷了一声：“叫个屁啊，小兔崽子，皮痒啦？”
他爹走过来一看，道：“这些什么玩意是你的吧？哎呀真是，年纪大了翅膀硬了，还想上学堂呢，真是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死玩意！”
男孩只是等着他，眼里都是血丝。
他爹咽了一口口水，道“呦呦呦，这眼神瞪谁呢？我是你老子，还经不起骂啦？告诉你，那些东西有用的我都卖了，你别成天想那些不着调的事，你配吗？哎，你还别说，读书人的东西就是值钱啊，那块墨还真是他妈的有料，应该够我好一段时间逍遥的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让男孩一拳打了过去，男孩快疯了，也不管有什么后果了，他现在一心只想揍眼前这个男人。
“哎呀，还敢打老子了，看我不......”
长期的苦力确实让他体格很棒，却还是打不过他爹这个中年男人，他被连踹中心窝好几脚，颓败的一动不动，连躲也不躲了，他还是没有能力......
他爹一抹嘴上的鲜血，踢了一脚男孩，道“王八孙子，气死我了。”看男孩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忽然一笑：“真是的，现在的先生都是怎么教人的......”
男孩挣扎的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着，到了学堂。
走到时，他没有看到他爹，估计已经走了，没有看到任何过程，也没有办法阻止事情的发生。
先生在不远处，和一个男人在说话，他听见那个男人无奈说：“你看，我也这是身不由己，不能让那个痞子在乱砸乱闹下去了，他啊，唉，我......”
先生的声音依旧和悦：“没关系的，不用这样，我知道的。我还要谢谢您的栽培收留之情呢。”
男孩想喊他一声，却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他没有这个脸面。
先生看到了他，和那个男人道了声别，就匆匆走了过来。
先生道：“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就没有必要抢着揽责任，这样大家都累。”
他抬头，道：“我.......”
这种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呢？
先生摸了摸他的头，道：“......我没事，我走出这个村子，还能到另一个地方去教书啊，没什么区别的，不用担心我。”
“..........”
先生道：“好了，不伤感，你的东西不是被你父亲卖了吗？不过......”先生从书袋里掏出来一个眼熟的东西，“看看这个，这次好好拿着。”
他爹说，这个东西很贵，先生又买回来了？
男孩不接，眼里有泪水流出：“我不要，我没有办法护好它，我太无能了......”
先生一把将他搂过来，道：“拿着吧，老师相信你。”
男孩忽然想起他当时骗了先生，他怎么能这么不是个东西，他哽咽道：“先生，其实......我骗了你，我其实......”
先生用手拍打他的背，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不怪你。”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四月芳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