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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胧月夜 他只觉心脏 ...


  •   梁历天祐年,孟春。

      梁国的冬日向来凛冽,飒飒寒风携卷着厉雪,吹不尽似的直捣向灰白色的天。人们都关门闭户,盘炭取暖,祈祷着岁馀再短一点。好在最难熬的腊月已经过了,眼下冰雪初融,硬土层下深埋的草木蠢蠢欲萌发,沧溟万类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正月十五之夜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望月,而后一元复始,大地回春。人们走街串巷,张灯结彩庆贺着新年的延续,故此日不夜,史称上元。

      暖橘色的夕照正慢吞吞地将最后一缕斜晖织入浮云,天底下的邺城人却已迫不及待地在长街细巷顶悬缀上亮黄的花灯,明昧掩映,彤彤盏盏,如荼似火。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停在繁忙的街市边,一人从车上走下来。卷起车帘子,敲敲窗框笑着说:“莫看书了,下来玩会儿。”
      车里面的人不情不愿地合起手中的卷轴,也扶着门边跳下车。

      上元节的灯市一如既往热热闹闹地开起来,卖冰糖葫芦酒酿圆子的,做糖人儿泥偶绘脸谱的,早在街边巷尾不急不缓地占地场出了摊。

      唐五爷煮麦芽糖的手艺是祖辈代代传下来的,只见他翻锅抹浆,一气呵成地画了只糖凤凰。上好的芽糖晶莹剔透如琥珀蜜蜡,煞是好看。他把糖凤凰拿签串起来递给面前的买主,一手接过钱擦把汗,余光瞟到那人道了声谢后弯下腰将糖人不知给了谁。
      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手边还牵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公子。

      说来奇怪,小孩虽不高,到底还是超过了芽糖摊子,可他刚刚却像没这个人儿似的愣是瞧不见。他身旁的人也奇怪,即便是春初,严月的寒劲儿也才刚缓过来不久,怎么说也得裹件棉衣。那人却仅罩了件单薄的青衫,携个书袋,身形纤瘦也不见冷意。

      这样想着,唐五爷抬头看了看天。黄昏一线已过,浸水般洗得清亮的星子稀稀落落浮在墨蓝色的夜卷上。他手上的动作一滞,一丁点糖浆软塌塌地趴在锅贴子上。他安慰自己说:没准儿只是他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呢,毕竟那小公子穿的挺厚实,许是一身黑不好找。

      洛青图自己手中攥了根糖葫芦,悠哉悠哉地逛着灯市,衣角边儿还挂了个莫栖迟。那糖葫芦粒粒圆润饱满,通红透亮。他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倒还颇有闲心的又捏了钱出去换回来个色彩斑斓的狐狸脸谱,一把戴到徒弟脸上。

      莫栖迟一手执着糖凤凰,一手牵着师父,猝不及防被戴了个大花脸,一时怔了怔。而后默无声息地摘下面具,将上面缀着的红绳系到棉衣扣子上,一声不吭地跟着洛青图继续往前走去。

      对于还没束发的孩子来说理应诱惑力十足的糖人在他手中丝毫未动,连同绘着油彩的脸谱一起兴致缺缺。他只是安静地跟在洛青图身后,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里映出油盐不进的一片岑寂。

      身旁四通八拐的青衣巷子里吹来入夜后微寒的风,巷口几盏花灯里笼的橘色火苗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莫栖迟感到丝丝寒意从衣领缝中蹿进来,他伸手拉紧领口,随及掩在嘴边。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不寐夜里一阵被压抑着的低低的咳嗽声。

      然而洛青图却在鼎沸人声中倏尔回过头去,带着他往墙角边让了让。莫栖迟讶然抬头,正对上那双瞳色清浅的丹凤眼,逆着华灯初上的彩光温柔望向他,轮廓分明,灿若清辉。
      他只觉心脏蓦地一颤,懵懂而过的十一年里,第一次懂得了美的定义。

      恍然间,鼻尖掠过一缕清冽的草木冷香,洛青图丝缎般凉滑的发柔柔擦过他的面颊,那被咬了一颗的糖葫芦串不知何时已塞到他手里。莫栖迟看到师父俯下身,一丝不苟地为他系紧了厚棉衣的外扣。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却在触到师父手背的那一刻,像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

      洛青图感觉到小孩温凉的手软软拂了他一下,他抬眸,看到莫栖迟的神色异样,手指背在身后不自然地蜷曲着。
      他只当小徒弟不喜欢被当作孩子整衣服,于是打趣道:“多大的人了,扣子还系不好。”
      小徒弟微微别过头去,看来是不太高兴。

      自那夜离开东郊村落后,莫栖迟跟着他从南至北辗转多地,也有两三个月。
      大概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窜得挺快,短短数月,莫栖迟一张精致的小脸上五官已渐长开,四肢也跟着变得修长起来,竟愈发透露出依稀仍有些稚嫩的少年轮廓。

      这孩子想来早慧,勤快懂事,不吵也不闹,清闲时不是遥遥对着个地方想事情,就是独自安静地翻书,他这个师父当的是极省心的。
      只是太过安静的,莫名就少了点人气。

      这样想着,洛青图执起孩子的手将糖葫芦串送到他面前,笑道:“小小年纪别老皱着眉头,吃颗山楂,笑一个。”

      莫栖迟避过糖葫芦串,绷着小脸说:“我不吃,你都咬过了。”

      被徒弟嫌弃了。
      洛青图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拍拍袖子。

      莫栖迟等师父回过头去,然后默默跟着他走。他的手上还残余着那人指腹依稀的温度,裹挟着晚风的微凉,却炽烈得仿佛在灼烧。
      在师父看不见的角度,他轻轻地舔了一口手中的糖凤凰。一缕丝甜,直直漾到心底。

      倏尔爆竹声起,烟火初绽,一簇簇锦华似泪水飞溅,点燃了万里之遥的银汉。攒动的人潮顿时向烟火下涌动。
      洛青图牵住莫栖迟的手,却是向人潮的反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摊子,铺面上一侧摆着些拨浪鼓泥嘟嘟之类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另一侧有些雕琢精巧的弓和小剑,都是给小孩子挑选的。
      这摊子方才其实生意不错,只是现在人们都去看烟花了,不免有些冷清。

      摊主提着盏油灯,年岁不大,一袭素衣,身边搁着个书箱,看起来像个细白面皮的书生。他抬眼瞟了下来人,复又低下头去继续览着手中破卷。
      这种场合,这样的人,组在一起倒是挺稀奇的。

      洛青图来到摊前,也不看,只是让莫栖迟随便挑点喜欢的玩意儿。
      而当小孩在摊子上细细挑拣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好像百无聊赖似的掷着几枚铜钱。

      过了一会儿,莫栖迟不再翻检,从摊子角拎出一把沾满灰的约么一尺三寸来长的小剑,说:“我要这个。”

      洛青图伸手接过小剑,掂量了掂量,甚是随意地问:“要这个么,喜欢这剑哪里呢?”

      书生忍不住瞥了洛青图一眼,腹诽道:一柄剑还能喜欢哪,难不成是鞘吗?
      却听那小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剑鞘。”

      于是洛青图就爽快地一把抽出剑刃来置在摊上,一手拿个小钱袋放在书生手里。袋子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书生惊了一瞬,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潇洒的买犊还珠。
      就听到那人低低地在他耳畔说道:“二月春试,祝卿高中。”

      书生愣了半晌,目送着洛青图抱着剑鞘牵着小孩走远的身影,突然沉默地开始收拾起摊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抹了把眼底温热的液体,坚定执着地背负起沉重的书箱。

      迷蒙冷清的夜空中,蔽月的轻云缓缓逸散开来,一转冰轮就这样无遮无掩地高悬在九天。皎洁的清辉如水流泻在青砖黛瓦之上。燕宿雕梁,月度银墙。

      洛青图踏着皑皑银辉向灯市彼岸走去,忽察觉到莫栖迟伸手拽了下自己的袖边。他将手中木鞘递给徒弟,以为他想要,却听得莫栖迟轻轻说道:
      “师父曾说兰因絮果。您在摊前卜了一卦,然后买下剑鞘,可会欠了因果?”

      他抬手敲了一下徒儿的脑袋,施施然回道,“你觉得为师卜卦是为了寻宝?”而后笑着摇摇头,接道,“我只是怜那书生家道中落,倒卖东西,就随手算了一下他的仕运。他前二十年穷困潦倒,后半辈子峰回路转。于是我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边说着又敲敲徒弟怀里的木鞘,问:“你是如何择到那柄剑的?”

      莫栖迟一愣,答道:“我以为师父有意让我寻物,又看那弓箭泥偶皆是新木新泥,于是就去剑堆里翻找。那柄剑略重且鞘刃不太契合,我原想着是剑刃有异,师父一提醒才发现是剑鞘。”

      洛青图戏谑说:“你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不过是块老扶桑木。只是以往不知包过哪柄名剑,被剑意所侵,坚韧结实了些。改明我给你做把小木剑,你拿着练练手。”

      莫栖迟闻言,白净的小脸上由于兴奋微露绯色,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他跟着师父的两个半月里,一直都在看“亢仓子”“素书”之类的古籍,或是学练六爻机巧。他畏风畏寒,身体不好,师父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他曾以为自己无法习剑。

      洛青图看到徒儿不自觉地微翘起嘴角,脸颊上气血不足的苍白之色好像冲淡了点,更映得一双墨玉般的瞳仁里流光溢彩。他无奈的笑笑,走向灯市尽头。

      两人路过一个拐角巷子口,身边车马烟云渐稀。尘世中灯火通明的热闹劲儿竟丝毫没有招惹这乌衣狭巷,只留它在最繁华的夜里独自寂寞着。几方窄窄的屋檐下黑灯瞎火,不挂彩灯,看起来已无人居住。

      一个扎着总角髻的小姑娘抱膝蜷缩在角落里的石阶上,身上还套着过年关时穿的火红色厚褂子。她望着对街一群孩子追逐嬉戏放着花炮,犹豫着想要过去一起玩耍。
      黯淡的星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露出衣服的脸颊与手白皙得近乎透明。

      洛青图顿住脚步,顺手拿过徒弟手中的糖人向小姑娘走去,柔声问:“想不想吃?”
      小姑娘看到模样可爱的糖凤凰,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渴望。她抬手欲抓,忽然瞥到洛青图身后移步跟来的莫栖迟,顿时目露惊惶的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

      洛青图向身后的徒弟摆了摆手,示意他后退几步,一边调侃道:“小子站远些,别吓到人家小姑娘喽。”

      莫栖迟听话照做,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颊,觉得自己长得没有多么凶神恶煞。

      小姑娘伸手摸向糖人,手指却从明亮剔透的琥珀色中穿了过去。她怔了一下,又试了一次,结果照旧。小姑娘泫然欲泣,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用手臂环住肩膀,身子轻轻颤栗着。

      洛青图温柔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发顶,轻声安慰她。然后将手指伸到她眼前,指尖变戏法似的缭绕起一缕缕苍青色的火焰。那火焰轻盈跳跃着,虽不如花炮绚丽明亮,却足够照亮这块不大的巷口,温暖得让人心安。

      小姑娘干净透明的眼底倒映着漫天烟火流萤,她慢慢勾起嘴角,绽出一个释然的笑。一片浅色流光中,洛青图温和地说:“年关过了,回家吧。”

      莫栖迟只看到小姑娘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有一点清冷柔和的白光,晃晃悠悠,飘到了师父身上。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星点白光意味着什么,那是归途中迷惘徘徊的灵魂,最诚挚的谢意与祝福。

      夜半中星不知何时已浮在东南天际,寂寂人定,花灯疏影。莫栖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灯市末尾。师父显然是很爱逛灯市的,他想。

      洛青图回过头,看到徒弟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我不困,师父不用顾虑我。”

      他自觉好笑,轻轻刮了一下小徒弟的鼻尖,
      “回去睡啦。小孩子睡得少长不高。”

      莫栖迟别扭地揉揉鼻子,小声抱怨说:“我才不是小孩子。”

      他将十里长街摩肩接踵的繁华尽数遗落在身后,抬脚跟上前面那个青衫素衣的背影。空明月色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被客栈窗前将熄未昧的烛光拉得修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胧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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