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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 那双手曾牵 ...
大梁国,边境。
逝者如梭,自瀛山契下挥指一千三百余年,转眼间换了春夏。古旧的青石砖城上的道道失痕仍镌刻着染血的过往,两族战史却如同城头经年腐朽的草垛子般渐被人遗忘。只有一轮艳色薄日从流云中喷吐而出,火烧晨曦照亮了淡青色的黎明。
千丝万缕的昱光中,那一卷永不蒙尘的青简静静躺在燕瀛山巅,以几世岑寂换得千秋万载的安宁
瀛山契就像一道有生命力的屏障,通过辨识妖气与灵力发挥作用。然黎明与黄昏均是阴阳相衡的混沌时刻,人与妖的界限也会稍微模糊不清。理论上日月将生未坠的那一刻,普通人与妖兽是可以穿越瀛洲的。
近百年来两族发现这点后,边市贸易就逐渐发展繁盛了起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毕竟是万古不变的沧溟至理。
连城恰卡在闽地与南羌之间,西接了燕瀛山的一段小尾巴,是个不大不小的倒货点。
城墙下的早集已开,一头大黑骡子驮着货物,前蹄重重踏在黑石板上,随着熙攘人群的喝骂声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模样黄瘦的少年正慢吞吞地从骡子身上卸货,细胳膊细腿的,眼里没什么神采。
他心里盘算着倒完这批货能挣多少钱,忽然嗅到一抹细微的香。那味道很淡很浅,不像是闺阁女儿家用的甜腻腻的熏香,倒透出几分清冽来,在混着马尿与汗臭味的市集浑浊的空气中格外的明晰,也格外的熟悉。
就像冷风吹过浮着二月未融的细雪的湖面,或是晨曦里竹叶上似坠非坠的清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辍学离家做工前,那记忆里轮廓模糊的小村庄。
他抬起头,看向那香味儿的主人。
那人一袭白衣,披着件青衫,穿的很是单薄。在这寒冬腊月里,通常只有连天做工的壮实汉子才会这么穿。可他白皙纤细,看起来像个书生。
那“书生”未语先笑,温和地说:“小兄弟,打扰了。请问连城东厢是何地?”
少年愣了一下,才发现他那张只算是清秀的脸上嵌了双形状好看的丹凤眼,这么一笑起来,清浚中带着丝不经意的妩媚,竟是好看得打紧。
他顺着人家手指的方向望去,答道:“是闽泷。”
书生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那边,还要更远。”
趁这点功夫,少年又抱起一捆兽皮放到身旁地上一方破旧的毡布上,擦擦手,随口答道:“再远就没有大一点的城镇了,东郊是我家村子,你若想寻个落脚点便去闽泷吧。”
“我正是要去东郊,麻烦小兄弟带个路。”
少年头也不抬,答道:“抱歉,我还要卖货。”
书生从袖中摸出袋碎银来,在他眼前晃晃。少年一把接过,掂了掂分量。将乱七八糟的货物往毡蓬里一卷,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块儿银子抛给比邻的黑汉子。
“二叔,帮我看一下摊子。”
而后回过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叫阿栓,贵人您怎么称呼?”
书生的唇角流露出丝笑意,“且叫我洛青图就好。”
边说着,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过阿栓,虽说要他带路,却径直走到了前头。
阿栓呆了呆,还沾着黄泥与灰的手指瑟缩了下。这只牵着他的手白皙细软,他却莫名想起了阿娘干燥温暖的大手。那双手曾牵着他,走过春田与夏花。
他无知无觉地跟着洛青图走,心头有一股子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水,直冲得他眼底微润。
也没过多久,前面的人就停下了。阿栓四下一望,发现在偏僻的城墙根儿下。洛青图伸手摘去一片荒岭树的嫩叶儿,折了一下放在唇边。
只听得一声略微尖锐的鸟鸣似的笛声直冲云霄,不远处响起了两三声禽类的回唳。他又吹了一声叶笛,这次的声音稍稍柔和婉转了些。
不多时,一阵猛禽扑棱翅膀的声音就传到了阿栓耳朵里。他突然被笼罩在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里,足下萋草狂舞,落叶卷天。阿栓惊得一屁股跌在地上,抬头,一只翼展数人长的似鹰非隼的怪禽就落了下来。银钩虿尾般凶戾的长喙乖顺地垂着,倒有点低眉顺目的味道。
洛青图抚了抚怪鸟的翎羽,轻车熟路地翻上了鸟背。然后对仍坐在地上的阿栓伸出手,说:“你能爬上来吗,要不要我拉你?”
尚不及冠的小少年哪里见过这种奇观,一时惊地合不拢嘴,两眼瞪得溜圆。
“我娘告诉我仙人能飞,你是仙人吗?”
洛青图含笑摇了摇头,伸手一带。阿栓只觉得身子轻的像朵浮云,眨眼间就坐在了鹰背上。那怪鸟刚刚还温顺的像只鸡,阿栓一上来就扭过头,好像嫌弃似的冲他粗叫。洛青图微微安抚了下怪鸟的情绪,一边说:“莫怕。我不是仙人,仙人可冯虚御风,不必借助鸟兽。”
“那你是什么?”
阿栓话音未落,洛青图却抬手遥遥一指,那怪鸟双翅猛地扑地,林木静而自生风旋,扶摇而上。他向后一跌,慌忙紧紧抓住有他手掌大小的粗砺的鹰羽。
他恍然间听到洛青图低沉柔和的声音,“我只是个乡野散道罢了……”
在阿栓的认知里,道人应是有一把花白的胡子和一柄花白的拂尘,于是他说:
“你不太像道士。”
一层清冷的白光从洛青图周身漾开,高空中凛冽呼啸的烈风被尽数隔绝在了无形的屏障外。他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鸟背上,问:“哪里不像?”
阿栓挠了挠头,“许是太年轻了点?”
洛青图笑而不答,只是唤道:“阿栓,去认个路。”
阿栓看着四周轻洁柔软的云朵,无语凝噎。
怪鸟白了眼背上的乘客,飞到云层下。阿栓趴在鸟头上指了个方向,洛青图却变了脸色。即使他不认路,也能看到少年手指的方向戾气萦绕、血煞冲天。
他今朝感到城东有异,却只当小妖作乱,未加提防。有瀛山之契坐镇,修行稍高的妖就不能过瀛洲,更别提见血光。
洛青图敛襟正坐,一手持三枚普通道士少用的磨得锃亮的铜钱,凝神一刻。而后一翻一抹,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他摊开手后,似乎连卦都没断,就将铜钱收入袖中。
怪鸟飞得极快,百里距离不过一拂翼,很快就在东郊村旁的河沿堤上落了地。毗邻市集与富饶的闽地,这小村子倒不如何破败,只是莫名少了点人气。
阿栓脚跟刚一落地就觉得不对劲。寻常时候,妇嫂们在天刚清了一线的凌晨就端着木盆到河边浣衣了,这会儿动作麻利儿点的应在烧柴淘米拾掇早饭。可现在河水边没个人影,寂寥的可怕,不远处村落上空连半缕炊烟都没有。
他心尖一颤,撒腿向村头跑去,却被后面的洛青图拉住了。
洛青图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稍长的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只听得他说,“阿栓,你乘上龙隼回去。”
阿栓猛然意识到,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哪里肯走,扭过头瞪视着洛青图吼道:“我娘还在村子里,你放开我!”
谁知那只看起来比女儿家还要白皙修长的手却如同铜灌铁铸般,只是抓住他的胳膊,却任他如何挣扎也挣不开。
洛青图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却明显沉了下来,“不想死,就回去。”
阿栓的眼眶红了,他哑着嗓子喊道:“我娘生我养我,我死也要和她死在一块儿!”
霎时候晴空中突然传来声雷鸣,一道碗口粗细的闪电就这么着从万里无云的青天白日间劈了下来。阿栓被震懵了一瞬,只觉得天地间好像换了颜色。也不知那闪电劈中了什么,只见万千黑影四散开来,化为一层雾一样乌漆麻黑的东西覆盖在村子上方。
龙隼一声惊啼,扑扇着长翼翔于九天之上,竟是没骨气地逃之夭夭了。
洛青图也是一震,旋即松开手。只是说:“跟紧我。”
他的指尖上升腾起一抹奇异的苍青色的火焰,随风飘舞缭绕着,直奔那雾气而去。就那么微弱的一星点火苗,一遇上黑烟竟像被点着了似的,干柴烈火般熊熊燃烧了起来。
无数的黑气宛如洪水寻到了决堤口,穷凶极恶,海潮般像他涌来。洛青图却不退反进,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抹白光就自周身蔓延开来,将近身的黑雾尽数消去。余下的雾色淡了许多,在几尺之外流连着,徘徊不敢相附。
阿栓随他快步走向村口防野兽的木头栅子,就看到看门的李伯趴在那里,看不见脸,像是睡着了。洛青图打落阿栓伸出去的手,说:“别碰。”
他握住身边的尖锐的木栅牌,随手拎了起来。却不想那木头栅子都是用皮绳索成一串的,这么一提溜竟连根拔起了。
洛青图动作一滞,然后粗暴地用手折下一根比较平滑的木牌来,小心翼翼地翻过李伯的脸。一股子浓烈的尸臭味扑鼻而来,那张脸紫黑地肿胀着,好像随时都会有肉蛆破皮而出。两只充血的眼珠子直挺着,除此之外辨不出五官,甚是骇人。
从破晓到清晨,最多不过一时三刻,这尸体竟腐烂得这样彻底。
阿栓一声惊呼,忍住呕吐的冲动,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向家里跑去,洛青图竟没拦得住他。
家门前的石阶已被青苔掩埋,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老木门承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抨击,发出沙哑的神吟。洛青图跟着阿栓避过低矮的悬梁到内室,就看到个孩子背着大半个他高的床头站着,黑发散乱。
阿栓心头一喜,唤道:“小迟。”
却见那小孩转过身,脸颊与衣领边溅着艳红的血渍。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干涸了般黯淡着,手里攥着支被血浸透了的梨花钗。
他这一侧身,就露出了床头伏倒的妇人。那妇人的脸庞变形,狰狞得可怕,胸口浸染着一大摊血迹,已经凝固了。
阿栓只觉得自己三魂散了七魄,一身的血液直冲头颅。他双眼通红地伸手劈向小孩,小孩不闪也不避,只是生生挨了这一掌。苍白的脸颊上登时浮现出五根鲜红的指印子,嘴角被擦破,渗出血色。
他的声音幽幽的,“你打死我也没用,你娘疯了,我杀了她。”
洛青图注意到妇人垂在床沿的一只手,那手紫黑的皮肤上青筋纵横,好像细蛇蜿蜒盘曲着,指甲诡异地伸出一寸,显然不是经年劳作的农妇应有的长度。
他拦住不清醒的暴怒的阿栓,用手拭去小孩唇角的一点血迹,随后背过手去,神色不变。
他的声音低沉似叹息,“杀了你娘的不是他,是‘左道’。”
古有蚩尤,今有左道。一脉相承,臭味绝同。皆为有通灵之能又不得天地精气眷顾者,杀妖吮血入歧途,噬人魂魄以养灵。似妖非人却受因果束缚,离魔尚差那么一线。
左道为入魔,正如修者望成仙,以蝼蚁之身觊觎吞天大能,自是登峰造极,手段用尽。
洛青图垂下眼睑,指尖微颤。整个村庄里,除了他们,怕是已无活人了。
阿栓双手紧攥,指甲尖深深刺进肉里。他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嘴里轻轻唤着“娘”,“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再起来时额上已见青肿。
然后一把抓过小孩,声嘶力竭地说:“给娘磕头。”
这句话在孩子一直古井无波的眼底打出了涟漪,小孩的膝盖软了软,却并未跪下。
阿栓怒视着他,突然一把扳过他的脸,哑声道:“我娘视你为己出,你连给她磕个头都不愿意吗?”
孩子偏过头,低喃道:“我不配。”却是敛襟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细弱的手指撑在地上,骨节分明,指尖微泛青白。
洛青图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伸出手,掌心里安静地浮着一朵苍青色的火焰。那火一出现,妇人早已失去生命力的躯体却诈尸了一般诡异地抽搐起来,而后发出像是在油锅里炸的“滋滋”声,迅速的变得焦黑。
阿栓惊怒交加地回头,却倏忽呆住。他看到洛青图倚着门框,微仰着头,双眼好像透过那层层交叠的房梁屋顶注视着一片亘古不变的苍天。
那人眼里明明没有泪,阿栓却觉得他一双墨瞳似在哭泣。
“人死后,魂归天,魄入地。失了魂魄,不落六道,不进轮回……游荡于苍原野莽,身化装盛怨灵幽魂的容器……”
低沉柔和的嗓音缭绕在耳畔,阿栓的心口一阵抽痛,他听到洛青图叹息般低吟浅唱。
那是一曲浩渺悠扬的祭乐,仿佛从远古而来,承载着苍天雪莽的呼唤,无法名状的庄严肃穆。当旋律渐逝,曲调戛止,天地间仍余隐隐绰绰的嘶哑地回响。
再回神时,他的眼底不知怎的蓄满了热泪。
漫天青火已如水墨般晕染开来,周围一切都随火焰跳动燃烧着,虚幻且真实。层层热浪拂过发稍氤氲在脸侧,而那人就站在渺渺火芒的中间。
衣袍漫卷,墨发飞舞,无喜无悲。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阿娘的身影,在火舌舔舐中和蔼地微笑着。那双厚重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两个孩子头顶的鬈发。
金栓银栓,愿栓住我儿一生平安。
那场大火不知燃了多久,直燃到月落青麓,寒星如尘。周围人畜却似无知无觉般,在紫夜霜天里将这个小村庄和着灰烬与过往永远埋葬。
洛青图站在一片焦黑里,看着阿栓缓缓掬起一捧骨灰。他身旁小小的孩子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却挺直脊背,一言不发。
“你的故园已毁,欲何处栖身?”
“我娘在此,我要为她守丧。”
我心安处,便是吾乡。
洛青图不再言语,身边的孩童却扯住他的袖角。月光下,那张还带着未褪指痕的稚嫩的小脸上浮着从一而终的倔强。
“请带我走。”
“为何?”
“我生在妖岭,天然可视神鬼。愿拜师习术,戮尽左道,探寻身世。”
那最后八字从他口中仿佛和血吐出,斩钉截铁。
洛青图俯下身,注视着孩子那双墨玉般的瞳仁,孩子也不怕,就直直地回视着他。一双眼里映着月光,固执坚定,亮若清漆。
“年几何?”
“已过幼学。”
“为何名?”
“依褓中血书之言,为莫栖迟。”
“濩落非时用,栖迟送此生。”洛青图念了两遍,低低笑了。
“好名字,”他说,“莫栖迟。毋颠沛,毋流离……”
他移步走出一片残垣断壁,莫栖迟就紧紧跟着他,再没有回头,好像丝毫不留恋似的,仅留给他栖身了五年之久的焦土地一道单薄冷清的背影。
莫飘零,祝福何其美好。可有些人,注定是要漂泊一世的。
将出村口,在莫栖迟抬腿欲翻过一片比他还高的木栅子时。洛青图弯下腰,伸手轻柔抱起了小孩。孩童不解地抬眸望向他,他轻笑。
“吾名洛青图。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师父了。”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注:濩落非时用,栖迟送此生。——陆游《书叹》
文风稚拙,客官见笑。
有所不足,望指出海涵。
贺岁文,祝大家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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