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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鸡汤 林响终于找 ...

  •   余靖一略带着点困惑,却也相当不近人情地说:“我觉得,你有点无理取闹。”
      余靖一感到自己握着的手毫不掩饰地僵了僵,没有松开他,反而趁势拨开林响蜷缩着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指缝。

      林响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与余靖一十指相扣的手,声音又点激烈,又有点冰冷,像燃烧在冰面下的火,“专家有什么高见?”
      他话是这么说的,眼神里写的却是“你最好说人话不然可能今天得见血”,余靖一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鲜明的杀气。

      余靖一笑了笑,“我是说,没有人应该为别人的决定和过错买单,更不用因此惩罚自己,”他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跟林响针锋相对或者插科打诨,语气平稳而认真,听起来便相当真诚,“在国内,一方面是因为计划生育,另一方面,也是大部分人正处于观念转变的阶段,所以像你这个年龄的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通常都比较尴尬,独生子女,上有父母,下或许也有了孩子,压力成倍,力求平稳地把生活进行下去,已经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所以更多的事情想都不敢想,当然也更不敢做。”

      “但是需要纠正的是,人在是子女,是父母,是朋友,是情人之前,首先是自己,你愿意去做一些事情,无可厚非——当然也得承担一切未知的后果。”余靖一说。
      林响不置可否,“听起来像公众号上推送的拙劣鸡汤。”

      余靖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到这一层为止,的确是鸡汤没错,因为实际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成为自己’的资格的。罗素认为参差不齐是幸福本源,但是大部分人却认为自己的幸福来源于‘整齐’,来自于泯然众人。而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存在约束力的——如果在一段关系的一端,是‘整齐’的人,那么另一端的人就势必要承受同样的约束。两者之间的区别也很好判断,从宏观上的人生轨迹就可以看出来,比如你的父母,实际上对自己的人生是有规划的,并且愿意承受这种规划带来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死于非命,以及最后没能等到你赶回去,那么在这个家庭基础上,你对自己人生的规划也是有立场的,是被家庭意志支持着的,从这里看,你很幸运。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这样的幸运。”

      林响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潜意识里仍然觉得余靖一在胡扯,但是又忍不住有种要被他说服了的错觉。
      他不止一次想过,他选择了这份职业的父亲,和对此毫无怨言的母亲,在他们并不漫长的生命里,是否有过几个片刻,对这样的结局有所预料?在马路上扶一个老太太,都要有被讹诈的准备,努力治病救人的医生,也仍然会遇到无理取闹的家属,成为一个为万家灯火负重而行的英雄之前,英雄心里是否存在着对末路的恐慌?

      然而其间种种,林响从没有机会与任何人探讨,他的长辈们,他父母的朋友们,一面同情他,一面怪罪他,好像如果没有他漫长而遥远的叛逆期,他父母就不会遭此横祸。
      崔唯倒是愿意听他说话,或者说他私底下跟明面上反差实在太大,是个相当一言难尽的话唠,什么屁事都能拿出来叨逼叨几句,很是让林响知道了一些各方辛秘,但是那会儿,林响毕竟是个任务在身的菜鸡卧底,为了安全不得不谨言慎行。

      “但是我,”林响像是被他的冷静传染了,尽管心中坚定地认为这套新奇的言论更像是诡辩的一种,仍然斟酌着说,“我的确没有赶回去,这是事实。”
      余靖一毫无停顿地接了上去,“是的,这的确是很令人遗憾的事实,不出意外,你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它甚至不是一段过去,而是一个记忆点,放到电影里,就算被洗脑,也能够由此被重新唤醒。但这是人之常情,是你选择的人生轨迹带来的潜在风险之一,只是它实现了,而不是道德谴责与自我惩罚的一部分——的确会由此延伸出一些来自舆论的环境的创伤,但是这些创伤本身就是二次伤害,深陷其中只会让创伤更加深刻,而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林响深吸一口气,伸手开了一段车窗,觉得吹进来的冷风与他的指尖一道在颤抖,“你每次开始发散一些……不明觉厉的东西,我都预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各种意义上的。”
      余靖一终于被他这个神来之笔一般的打岔影响到了。

      两人同时回忆起之前那些属于“乌鸦嘴”与“丧门星”共同的惨剧,一道沉默了片刻,直到林响突然笑了出来。
      林响觉得心肺既跟着指尖颤抖,又受到了胸膛里萦绕着的笑意的影响,竟然渐渐温暖了起来。

      他说:“好了,我知道我确实有点乌鸦嘴的属性,但是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余靖一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权衡再三,点了点头,“我的确没有任何论据可以反驳这一点,可能只能用玄学来解释了——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更专业。”

      林响在座位上努力伸开了长腿,是一个难得十分放松的姿势。
      他眯了眯眼睛,突然觉得某些事情与某些人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可以这么说吧,从小到大见得不少,但是加起来也赶不上在崔唯那儿见到的夸张。”
      余靖一对他提起崔唯没有任何反应,对内容却有点意外,“什么,崔唯也信这些吗?资料没有看出来。”

      “看不出来的多了去了,”林响说,“不过他的确不信,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怎么夸张怎么来。他靠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架空过一个他爸以前的心腹,还送了一个掌实权的老头子回家养老,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动不动就要顶着大太阳猛烈地磕头,烧纸烧得屋子里外都是味道,崔唯老觉得如果有阴曹地府,早就通货膨胀了。”
      余靖一想了想那样的场面,深以为然,“对于烧纸这个事情,我一直有同样的疑问,不会通货膨胀吗?”
      出人意料的是,林响听了这话,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余靖一可能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觉得我跟崔唯很像?”
      林响这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余靖一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以为你已经对我的专业技能有比较准确的了解了,何况也不难猜。”
      他点到即止,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值得深究的事儿。

      林响等了一会儿,只好怀着一点被打断了心绪的凌乱感,主动问他:“怎么猜的?你看过照片吧,哪里像了。”
      崔唯尽管是个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但是长得出人意料地正直,是那种暖男学长的风格,跟余靖一这种只能哄骗一下长辈和小姑娘,眼角唇畔都挂着潜移默化的薄情的长相完全不同,根本从画风上已经南辕北辙了,五官的细节更加无从谈起有相似度。

      余靖一逗他:“说点好听的。”
      林响手里用了点力,余靖一猝不及防被别住了指根,嗷得叫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投降认怂,林响却突然说:“大神,愿闻其详。”
      余靖一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你在我面前情绪波动太大了,还都是因为一些非黑即白的问题,虽然不是那种非常老套的透过我看别人,但总是有迹可循的,你自己可能没觉得,但是术业有专攻,在我这里不够看。不过我本来也只是猜测,后来看了崔唯的档案资料,加上你刚才对崔唯的表述和形容,就完全可以确定了。”

      林响琢磨了一下这里头的逻辑,觉得有点细思恐极,听起来自己像个一直处于观察中的小白鼠,在一次又一次的情绪更迭中被动地透露出并不欲为人知的信息。
      闹半天这人那些说出来一套一套的玩意儿,什么对自己人从来不开挂,都是挂在嘴上不要钱的。
      林响说:“学你们这种专业的,干这一行的,都像你这样……”

      余靖一这回没猜出来:“嗯?”
      林响终于找到个比较贴切的词:“像你这么注孤生——注定孤独一生。”
      他甚至以防万一假洋鬼子听不懂这种“黑话”,好心地给补充完整了。
      余靖一:“……”
      林响自觉这么一大盆儿鸡汤灌下来,自己终于扳回一城,心情很是舒畅,从余靖一手里抽出来自己的手,没型没款地伸了个懒腰,懒懒散散地说:“我是合理猜测,不要无理取闹。”

      余靖一摊了摊手,“我有点伤心,难得花这么多心思安慰什么人。”
      林响心想可拉倒吧,这也能叫安慰人,比听一节马哲还累,还都是不知真假的诡辩。
      然而他这么想,嘴上却说:“谢谢。”

      大概是平时林队长的形象过于高冷,甚至带着点匪气,因此他这么说的时候,看起来竟然有点乖巧。
      余靖一又看了看他,相当意外。

      结果还没来得及感慨,难得很乖的林队长又非常果断地推翻了自己珍贵的片刻形象。
      他几乎是带着残影离开了座位,在中间的烟灰盒上借了把力,轻描淡写地靠过去,猝不及防吻了余靖一。

      这个吻大概是太突然了,也许同样出乎了林响自己的意料,因此透着些支棱起来的慌张,甚至有些牵连着唇齿的摩擦碰撞,让余靖一莫名想起来从前去过寥寥几次的马场,武侠小说里常见的并辔而行实际上总要有些膝盖与皮毛的挤挨,因此便带着些壮丽的缱绻,也带着点巧妙的力量。
      余靖一飞快地从乱七八糟的联想里回过神来,反客为主,按住了林响的后颈。

      林响被他这么一拉扯,便失去了岌岌可危的重心,原本扶着他肩膀的手只好摸索着撑在了余靖一大腿上。
      他一面觉得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自己,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有点耻,一面又像是无所畏惧地,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加深了这个充盈着难言情感的吻。
      直到余靖一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林响才终于松开他。

      他低着头,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余靖一,“晚上去你那里。”
      余靖一看进他眼里,条件反射想,对林响而言,回家是画地为牢,不回家是逃避一切。
      然而质疑的话到了嘴边,又再次被他好不专业地咽了回去,转而言简意赅地说:“好。”
      他一边重新发动车子,一边惊魂未定地想,刚刚有一个片刻,他竟然觉得这样深陷过往身负故事的林响,他很喜欢。

      对于刑侦队而言,这又是一个相当忙碌的周一。
      不光是文溪小区的章良案需要继续进行各种仿佛无用功的排查,风回院的案子也仍有许多疑点尚未有明确定论,已经有了侦查方向的嫌疑犯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岌岌可危地悬在众人头顶。

      证据就是沉寂了很久的何遥踩着林响上班的点儿,又打了个冷嘲热讽的视频电话过来。
      林响随手把电话往桌子上一扔,抄起了手抓饼吃起来,任由镜头把刑侦队的天花板圈了进去。

      俩人照常互相“问候”完,何遥却猝不及防地换了个画风:“我今天忙着呢,没功夫跟你瞎扯——赶紧的滚过来一趟。”
      林响忍不住“啧”了一声,“没空——遥狗你是想我了,还是脑子烧坏了说胡话?”

      何遥却千年难得说起了正事:“没空就派俩靠谱的来,赶紧把你新案子的证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我这儿没空送。”
      林响闻言特意把手机捞起来,疑惑地看了看视频里一脸不耐烦的何遥,“什么证人?”
      新案子又是什么鬼,总不能是章良案或者大师案有什么证人跑到安河市去了吧。

      何遥说:“我们这儿一个校园霸凌案子,开始是地方派出所去调解了,没成,给报上来了,结果我们查了半天,全是未成年人,也没造成不可逆伤害,能怎么办?没办法调解,我们就只能给被欺负那孩子找了律师。”
      何遥那头也在吃早饭,讲了一半,停下来灌了口牛奶,一点都没有正要讲惊悚展开的自觉。

      “结果律师一来,他就说带头欺负他的那小子以前杀过人,还说得出抛尸地点,他说的那段时间也确实有失踪人口报案,一直没撤销,我他妈挖出尸体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逼了——结果挖完一看,是你们市的范围了,”何遥在那头摊了摊手,“具体情况你自己系统里看去,我已经共享了,看你要接过去还是联合办案,我这里是都可以,虽然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林响听到一半,已经腾出手来打开了内部系统,飞快地看了起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响手里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难得觉得面对何遥的时候情绪有点儿波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昨天余靖一那段神他妈的诡辩的影响。
      他轻声说:“师兄别这样——你知道不是我的错。”

      然后他飞快地挂了电话,像是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里汲取了崭新的力量。
      林响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忙碌的刑侦队,拍了拍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都看一下系统里的新案子,半小时后开会——准备跟安河市刑侦队联合办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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