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子不语》三三一

3、第 3 章

　　宋格是第一次见到老板的办公室，不是特指。宋格刚从大学毕业，大学之前一直在山沟沟里长大，他还真没见过老板的日常配置。

　　这家公司的老板姓林，他还是知道的，在来这里之前他做过不少功课，如果不是宋格有点面盲，他肯定在被林老板“查岗”之前就溜之大吉了。

　　这可能也是在山沟沟里生活的后遗症，以前成天对着师父那张为老不尊的脸，小学到大学的毕业合照，能指出姓名的只有个位数，虽然班级名册里的姓名都倒背如流，不过对不上号并没有多大意义。

　　进了办公室，林老板随意地坐到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和宋格隔着办公桌。

　　“说吧。”老板开了个头。

　　宋格顿时有种被小学班主任问话的感觉，就忍不住想再皮一把，毕竟当年他被老师欺压都没皮过。

　　“不知道林老板想听什么？”这老板到底知道多少还是个未知数，他当然不会自报家门。

　　只能说宋格这话说得确实很太极，林老板的口气也跟着油滑起来，两个人的太极打得有来有回：“我看你来我们公司，不是单纯来实习的。”

　　看老板这么笃定，宋格也懒得继续演戏，潜伏就是为了增加噱头。本来耗子那边帮个忙，正大光明地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硬要说的话，这就是节目效果需要。

　　宋格没有马上应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翻飞，很快点开一个界面。

　　把手机推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木质桌面上，宋格指着上面的几个大字就说：“语子不语，这是我的小博号，我主要是做这个的。”

　　“然后呢？”林老板看着屏幕上惊悚的头像，不予置评。

　　“这是我半个月前收到的评论。”宋格把手机拿起来，很快就切换到一篇博文下的评论区，一个叫“五五言言”的人在下面留了一句：哇，小语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公司前阵子也有人遇到了耶！

　　那篇博文本来是个合集，内容汇集了世界各地的办公楼闹鬼事件。因为对五五言言的话感兴趣，宋格就单独找了这个人详谈。

　　为了自证清白，宋格把那段私聊也调出来了给老板看：“后来我联系他，他才说了贵公司最近的事情，就打算过来看看。正好遇到贵公司招聘，就试着发了简历，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

　　好歹他也是985的高校出身，大多数销售行业对学历的要求都不太高，能聘上他并不算太惊讶。宋格看上去谦虚，内心还是挺骄傲，当年他师父闲来无事就疯狂给他补课，历经磨难才修成正果，不过这一经历导致他不止一次怀疑师父的真实职业。

　　宋格忽略了一点，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个失去信仰的国度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哦，你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千里迢迢来公司，还真是辛苦了。”林老板在第一次见宋格之后，专程让秘书把宋格的资料调出来过，宋格虽然是从同城的共舟大学毕业，但是毕业之后一个月回到老家河西省，面试也是特地从河西赶过来的。

　　宋格被堵得一愣，脸色不是很好看。

　　看来老板这关没法过，既然他做不了员工，口气也就放肆起来，直接往旁边沙发一坐：“哎，马克思都说世界是运动的，科学是运动的，能够一口否定科学还不能证明的东西，就是真理了？在我看来这和迷信没有区别。”

　　迷信科学也很可怕，人们会对可以规避的损失视而不见。

　　宋格很快就反应过来，最近经营营销号，泡在那种氛围里太久，差点忘了以前和人说起这些事大家的反应。

　　既然立场不同，那么多说无益。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我也没对贵公司造成任何麻烦，不如大家桥归桥路归路，我就这样打道回府。林老板您看？”老板再看他不顺眼，最多也只能把他扔给警察，说他打算进女厕所，大半夜的里面又没有人，警察说他两句就必须放人，宋格可一点不担心。

　　至于个人名誉，宋格就没放在眼里过。

　　林老板挑眉：“现在刚毕业的大学生都这么性急？”

　　宋格没料到老板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刚才的挑衅，足以让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把他轰出门，结果人家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就把台阶铺好了。

　　这林老板是要闹哪出？

　　“我就是好奇，做这些事你也没好处拿，为什么你愿意耗费精力大老远地来这里。”林老板嘴角轻轻一勾，没想到宋格会把他的话理解到另外一个层面上，不过看他反应这么大，还是很有趣。

　　宋格只觉得碰了个软钉子，人家态度摆在那，他不好继续针锋相对。

　　“这个……”宋格思索了一下，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有利益才行动才是最正常的，他也不打算隐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处，如果这件事能调查出结果，我会把过程做成长博给大家分享，小博这种东西，有流量就可以赚钱。当然，我会把重要信息隐去，不会影响公司的声誉。”

　　才怪。

　　他的营销号之所以可以吸引大量粉丝，卖点就在“真实”，别说公司名字，具体地址和时间都会被他抖出去，图文兼备，可以说毫无节操。

　　林老板点点头，似乎是信了宋格的说辞，食指敲了敲桌面：“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宋格抬头，表情有点微妙，他总觉得这个老板性格挺奇特，话题转换的速度堪比一起吃午饭的小姐姐们。

　　宋格很不习惯这种来自上司的质问，心想他又不是真的员工，就没有正面回答：“不如林老板先给我说说小周的事吧？”

　　林老板大概没感受到宋格的敌意，从容地打开身后的书柜。

　　宋格以为老板们的书柜都会整整齐齐地放一排没人翻过的精装书，但林老板身后的柜子是密密麻麻的文件袋。

　　没有过多的犹豫，林老板就从中间抽出一个文件袋出来，不厚，牛皮纸上写着两个时间，还有“周翔”这个名字。

　　周翔就是那个跳楼身亡的小伙，第一个时间精确到日，而第二个时间只精确到月份——正是周翔死亡的那个月。

　　看林老板一气呵成的动作，宋格心生佩服，以前他被一些影视剧影响，导致对老板这个身份有点误解，还以为他们都是群有点资本，只会吆喝属下的人。

　　林老板对资料的熟悉程度，已经超乎宋格想象，再加上老板这么晚还留在办公室，这种敬业程度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这老板和外面的妖艳贱货不太一样。

　　不知不觉间，宋格也放下戒备，打开文件袋，慢慢浏览。

　　最上面的是周翔的求职资料，还有用工合同，宋格留意了一下合同签订的时间，和文件袋上的第一个时间吻合，看来这是员工入职时间。

　　文件袋里还有不少东西，包括周翔的各个时期的工资单，请假条，翻到最后还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报道，甚至还有一些手写资料，上面记载了周翔在公司的人际关系。可谓巨细无遗，这种异常的详尽程度让宋格感到违和。

　　这些东西，有一半都归人事部管理，放在老板办公室已经很奇怪了。后面的文件基本上等于跟踪调查，这远远超出公司对员工应有的关注水平，他十分不解林老板出于什么目的收集这么多东西。

　　宋格朝林老板投去不解的目光，如今这种自杀案件频发，已经很少勾起大家对自杀者身处公司的责难，再加上案件的定性非常快，警察都不会查的东西，公司为什么要查？

　　“刚刚林老板问起进展，还以为是一时好奇，原来林老板也在查。”宋格手上也没闲着，开始把资料按类型排序，依次摊在面前的桌子上。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对调查有帮助，宋格需要先把资料分个主次，这样更容易看出某些关联。

　　“不用惊讶，看你今天和设计部的混在一起，应该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林老板的目光追随着宋格手中的资料，看他把资料一点点地拆分开，纤细的手指翻动一页页的资料，“其实我之前也看到了。”

　　宋格正在整理东西，在分心的情况下没对林老板的话做出反应，只是顺着说了句：“看到了？”

　　“就是你文章写的那些东西。”

　　“啊？”宋格没忍住这声疑问。

　　手上的东西都给忘了，宋格把没有区分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在哪？”

　　林老板还是不慌不忙，正当宋格升起这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的念头，就听到林老板补充道：“就是你刚刚想进的地方。”

　　宋格有种冲上去糊林老板一脸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