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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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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九年,我从山中修行归来,收到岐王一封来信。
是他出事了。
彼时他已被任为太乐丞,负责宫中音乐、舞蹈教习,以供朝廷祭祀宴享之用。这样一个职位,我知晓并不适合他心中的抱负。
却没有想到,不过半年就出了状况。
他手下伶人在日常排练时擅自用黄狮子作舞,违反了宫中黄狮子舞专供皇帝享用的规定,属于犯上僭越。
我却心存疑惑,这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低级错误,真的是他所犯?
我已有大半年未见过他,却不想在监牢中见到他时,他依然风骨淡然,见着我并不慌乱,只是人清瘦了些。
他向我行礼:“让公主见笑了。”
我问:“真是你的疏忽?”
他道:“确是臣御下无方,才让他们犯此大错。”
我凝目直视他,他双眸如墨色一般深黑而沉寂。
良久,我走近他:“告诉我,为什么。”
他缓步向后退一步,眼中有黯然,跪下道:“请公主不要问了。”
我双手紧握,本已平静的心再度翻起波澜,就快决堤。
但我还是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线,故作从容道:“不过就是伶人僭越而已,我自有办法让你脱罪。”
他抬起头来,艰难道:“公主何苦为了王维......”
我厉声打断他:“你就这样想离开皇宫!离开长安!离开...”然而一抬首,却瞧见他本来清澈的双眼此刻盛满了灰色的黯然。
“公主,请原谅我...王维...确实不适合长安的繁华以及...”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向我深深叩首:“求公主成全。”
我再一次深切感受到无力的滋味,它充斥我的胸口,蔓延至心尖,是那样的酸涩痛楚。我知道,那是即将失去的滋味。
走出监牢,我道:“备车,我要进宫。”
青烟缭绕,龙涎香的香味萦绕满室。
三哥问我:“你已想好了?”
我点头。
三哥沉吟半晌,道:“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朕本想罚他一年俸禄了事。你既如此坚持,那就依你之意贬职外放罢。”
我叩首:“谢皇上。”
三哥伸手扶起我:“朕只是疑惑,你既然如此在意他,为何又要放他离去?”
我道:“我没有在意他。”
三哥挑眉:“在朕面前还需逞强吗。”随即又叹道:“你从小对世事就看得随性淡然,朕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般上心,既然如此,你却又为何要轻易放弃?”
我道:“这也许就是臣妹选择修行的原因吧,万事皆需顺其自然,不是我的东西,我并不强求。”
“可你泛红的眼眶却告诉我你并不舍得。”三哥按住我肩膀,沉声道:“玄玄,有些时候,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必须主动去争取才能得到。我们李家的儿女,从不轻言放弃,只要你想要,哥哥就一定为你拿到。”
三哥关切的言语让我紧绷已久的情绪终于溃散,任由泪水决堤而出。是啊,我们身为大唐最尊贵的皇室,想要什么得不到,就像他和杨玉环,突破重重的礼教束缚,终也走到了一起。
然而这个念头一起,那人纯白的身影便浮现在我眼前,一双绝望黯然的眼睛看进我心里,生生将我的贪念熄灭。
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他。
我擦干眼泪,抬首望向三哥,再度拜道:“臣妹并无他求,请皇上成全。”
三哥看我半晌,终于道:“你既如此执着,就依你罢。”
我俯身拜谢,有温暖的手抚上我头发:“玄玄,三哥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刚擦干的眼又再度不争气地湿润,我望着三哥,英明神武的三哥,从小便是这样疼我,凡我所想皆为我取得,可这一次我知晓,有些东西是求不得的,即使你身为天子,富有四海。
求不得,不可求。
开元九年,王维被贬职下放到济州做司仓参军。
侍女问我:“公主这是何苦?”
我随手将案前的牡丹花多出的旁支剪下:“怎么?”
侍女不以为然道:“他被怎样处罚都没什么,可就是连累了公主...”
我示意她说下去。
侍女小心翼翼道:“坊间都在传闻...说...说他是得罪了公主才被外放,不然那样的小错不至于被如此贬谪...”
闻言,我倒笑了:“是么,倒有这样的传闻,也算有一半实情吧。”这个恶人也做的不算冤枉。
我放下剪刀:“他已经出发了吗。”
“是,前日便已出发。”
我不再言语,远目望向帘外一片青山。
山高水远,此次应是难再相逢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