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与精致》回声乱

8、臭味相投（1） 遮光窗帘蒙

　　遮光窗帘蒙住了企图侵入的阳光，玻璃附住几层冰花，投出来的影子像水晶球里的世界。只需刹那，静谧的灰暗都被太阳驱散，天空中云彩的形状逐渐清晰，鸟雀开始鸣叫，白昼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褪去了黑夜保护层。祁渃一直很想知道，这个星球的日夜到底是如何交替的，究竟是黑白分明，还是界限模糊。
　　闹钟在七点四十分准时响了，林栎萱的卧室隔音好，仍沉睡着。祁渃周而复始地抻开四肢，电动牙刷在口腔中震动，同样的洁面乳不知道用过多少支，牙膏管万年不变，就连每天的早餐都是长期处于一模一样的状态：脱脂的牛奶，全麦的面包，和一个半熟的猕猴桃，单调的食物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毕竟，这样的早餐最多只花七分钟。
　　唇齿忙碌的七分钟过后，祁渃解压了个Python的应用程序，拷入U盘中的教程。她的专业是地理信息系统，臭不要脸点说，算半个IT人士吧。祁渃深知计算机是万金油专业，人工智能更是前途无量，若想能在硅谷立足，当务之急就是蹭信息工程的热点。她做梦都想着，有一日能够解锁一项高新技术的商机，横扫世界财富。
　　梦到了现实，就是先要去美国，先要投申请，先要学机器语言。
　　“醒了？”她看着蓬头垢面的林栎萱“都快十点了，你是吃早饭还是吃午饭啊？”
　　“嗯……等我刷完牙再说吧”她迷离地走到浴室门口，一把按下开关。
　　祁渃没理她，试着写了一个基础的练习。Python的语法形式很工整，与基础的C和C++相差不多。祁渃没少在C语言上下功夫，以前的教授在结课时留了一个五项插值算法的任务，她只熬了一天一夜就改完了程序，写完了报告。
　　“我说你假期起这么早不困啊？”林栎萱梳好头发问她。
　　“不算早了，呃，跟你商量个事”她放下电脑“那个……今儿晚上有个约，在鳞木大街，你能和我一起吗？”
　　“卧槽，谁啊，约你去夜店，”林栎萱唬得面部肌肉皱缩，“我不想去。”
　　“就是去一个酒吧，没你说那么夸张，你怎么能放心我一个人去呢？”她连忙给林栎萱一个灿烂的笑脸。
　　“你先说和谁去啊？”她翻着白眼追问，“我要不认识就算了。”
　　“认识认识，你昨天刚认识的”祁渃拉住她的衣袖，左晃右晃。
　　“苏蔚泽啊，”林栎萱很快反应过来，“小贱人，你昨天不是还说这人不行不靠谱的吗，今天就和人家出去嗨！”
　　初一上学期的期末复习阶段，祁渃和苏蔚泽曾经打赌，谁得的分低就请对方去茶勒，可是出分那天是家长会，一场大雪，封了去茶勒的路。说起来，苏蔚泽确实还欠她一杯。
　　“你想什么呢，他明年去香港实习，让我给他介绍一下吃喝玩乐和泡妞技巧，”她冷着脸组织这位损友不着边际的脑补。
　　“切，小红书上随便找一个旅行话题就没事了，用得着你？”她林栎萱小学四年级就被人递过情书，什么套路看不出来，“苏蔚泽是想撩你，你呢，也想被他撩。”
　　“被他撩？他又不是我宵哥。再说我要是这么想绝逼不找你了，”祁渃说着，扔了一块珍妮曲奇给她“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也可以，不过你得请我次去亨记雪饮”她咕噜着眼睛说。
　　“你看上人家老板啦，这种宰客的饮料怎么还喝上瘾了呢，”她悻悻说道。
　　“这个时候你就不能抠门了。” “啊，好吧，成交”祁渃无奈地敲着额头。 “这就对了，而且你可以趁此机会忘了陆雨宵啊，”她建议着说。
　　“你说什么，”祁渃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他也配和我宵哥比？”
　　“请你说出自己的心声，”林栎萱以主持人的口吻对她说，附和地拿起一瓶蓝莓汁，举到祁渃的面前，打算采访她。
　　“两个人没有任何关联性，更没有可比性，谢谢大家”祁渃打开瓶盖，喝了口蓝莓汁“掌声，掌声。”
　　“哎，那就说说印象呗，反正认识一场”林栎萱接过她的蓝莓汁。
　　“那就这么说吧，你看这儿，宵哥就像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个黑点” 祁渃折叠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苏蔚泽呢，就是一张黑纸，上面就一个白点。”
　　具体内容就靠林栎萱自己来领悟了，相信她悟性不会那么差，祁渃既然劝服了她，不想再多做什么评价，专心致志地投入到了电脑屏幕里，反正现在什么印象都比不过这个语句错误的代码。
　　去实验高中之前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初一寒假前的家长会上。
　　那天祁渃一心观察妈妈看到成绩单时的神情，整整两个半小时，妈妈眉头就没有真正舒展过，可是脸颊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苏蔚泽熟悉地冲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哎，同桌，你赢了。”
　　她考得差，他考得更差，但是可喜可贺，元旦跨年时终于收获了秦荔。祁渃的心脏在胸腔里碰碰乱跳，总分糊成这样，哪来得心情让他请客啊。她简单地“哦”了一声，一个人回到母亲旁边，最后一眼，她只是余光扫过苏蔚泽。为此，她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记得那天班主任穿得戴了件藏蓝色的披肩，也记得妈妈穿了件银狐皮草，发髻高挽，可就是想不起他具体的轮廓，无论怎么努力，祁渃只能记起他的眼睛，黑洞一样，很特别，叛逆又温顺。
　　过了不久，她在一部电影中，看到过一双很像的眼睛，后来才知晓，那双眼睛的主人早已不在人间。
　　那部电影叫做《阿飞正传》，看得时候她根本不知究竟讲了什么，只是一直盯着主角的眼睛看，九十四分钟以后，她迷上了那个演员。
　　那个寒假，祁渃过得很累，母亲给她报了三门补课班，每天还要坚持练钢琴。她一直盼着早点开学，等苏蔚泽请她去茶勒喝那里的弹珠警察薄荷之夏四季谣，等五月艺术节她去弹周董的青花瓷，还有春季的运动会她决定成为啦啦队一员……原来两个月的时间竟然这么漫长。
　　只是就像很多事情一样，祁渃曾经所等的一切都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