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非》阿嫱

2、虚与

　　按照册封公主的礼节，绯妍是要亲自去皇宫走一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着礼服，向皇帝敬茶。可是想起尸骨未寒的母亲，自己却连缟素都不能穿，她恨皇帝的糊涂，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管家的嬷嬷保管着皇宫昨日送来的礼服，今日绯妍再怨，也不敢违逆圣意。有的时候她也很羡慕爹爹和娘亲的敢作敢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在等，等机会出现那天。机会出现之前，她要好好活着。
　　“郡主生的绝色，穿什么都好看。”管事嬷嬷眼里是掩饰不住的中意，本以为端睿公主已是倾国倾城，怎料小郡主不知不觉已经出落得如此标志，亭亭身段似柳枝婀娜，眸似秋水，唇如点绛。阿嬷想，就是西子也不过如此吧。
　　绯妍冷笑一下，即使最美的华服她也不稀罕，她只要一身素衣，为亲人守孝。但皇帝连这个她最简单的愿望，都变成了她的奢望。
　　“是老奴失言，永绥公主。”管事嬷嬷惶恐，跪下不再多言。
　　鱼绯妍缓缓扶起老嬷，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阿嬷不必过于惶恐，我只是感叹自己孤苦伶仃罢了，与你无尤。您自幼伺候娘亲，我若因你的无心之言而迁怒于你，娘亲九泉之下，也会责怪我的。”
　　只听府外的公公一声吆喝：“未免耽误时辰，现请公主入宫。”
　　“嬷嬷你当初是怎么扶着娘亲册封的，今日就怎么扶着我吧。”
　　“哎！”管事嬷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对于鱼绯妍来说，却是此刻最温暖的地方。
　　皇宫还是一如既往的气派辉煌啊，只是心境却不复从前了，鱼绯妍下了步辇，暗自嘲道。天色还是蒙蒙亮的，朝阳殿内皇上一夜未寐。
　　“公主先止步，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带路的年轻公公如是说道。
　　“那就，麻烦公公了，嬷嬷。”
　　那老嬷立刻识得了公主的眼色，便向那公公怀里塞了一个钱袋，那钱袋沉沉的，约莫有不少金叶子。
　　过了好一会儿，传话的公公才出来，鱼绯妍认得这位公公，看样子他这几日调理得不错，那道疤已经不是当初那样扎眼了。
　　“宣，永绥公主进殿。”那公公的声音不小，惊走了不少鸦雀。
　　绯妍一步一步走向朝阳殿，那里曾藏着她最天真无邪的岁月，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殿内陈设十分简单，一盏昏暗的灯在几案上明明灭灭，那龙椅上坐着的，只是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绯妍有些恻隐，但想起父母因他而死，仇恨的火焰再度熊熊燃起。
　　传话的大太监缓缓走向皇帝身边，小声传道：“皇上，永绥公主来了。”
　　那身着龙袍的中年人渐渐抬起头，尽管岁月难饶人，可那依旧俊朗的五官一瞬就让绯妍想起了儿时的画面，那时候小小的爱发脾气无理取闹的自己和宠她到没边儿的舅舅。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喊他皇帝舅舅，皇帝很喜欢她，知道她馋，就吩咐御膳房的人小郡主可以自由出入，但是面前的人却间接杀死了她的双亲。绯妍很矛盾，细微的神情被皇帝捕捉到，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而绯妍也没有问。场面静得可怕，甚至能隐约听到人的呼吸声。
　　终于，皇帝还是先开了口，但对于娘亲的死，他却只字未提：“绯妍啊，想吃什么，舅舅吩咐御膳房的人做给你吃，今天是你册封的好日子，可不能空着肚子去啊。”
　　皇帝笑得很是慈善，既然他先给了台阶，不下就是不识时务，这个道理鱼绯妍明白。内心再恨，也不能流露分毫。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回道：“谢皇帝舅舅。”
　　册封大典即将开始，朝堂外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洐亲王谋反，听说这永绥公主就是曾涉嫌谋反的端睿公主的女儿。”
　　“要不然说伴君如伴虎呢，这昨日的阶下之囚，明日便可飞上枝头，这圣意难测啊。”
　　“我这儿还有个更大的消息呢，你们知道这永绥公主的爹爹是谁么？就是前几年惹恼皇上被打发到边塞那位。”
　　“可怜这永绥公主了，这么小就没了爹娘，搞不好是天煞孤星。”
　　“诸位都是经过科考选拔出来的人才，怎么学着市井妇孺在背后嚼人舌根啊。难道不怕皇上听到了风言风语，怪罪下来？”
　　“哟，潋亲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方才那位嚼舌根的大臣如是说道。
　　“这永绥公主的大典，我是授礼之人啊，诸位小道消息这么精通，就偏没打听到？”眼前这位亲王笑得眉眼弯弯，稍加观察，便能发现他笑得并不真诚。
　　“是我们本事太小，潋亲王不远千里赶来，今儿个下午我请客，咱们去沁芳楼一醉方休。”那位穿着紫衣官府，有些年岁的官员奉承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潋亲王揖笑着，眼睛却看向了一身华服的公主。“瞧，那就是我们的永绥公主。”
　　鱼绯妍在宫人的搀扶下向前慢慢走着，目不斜视，头上镶着异国宝石的凤穿牡丹步摇分外耀眼夺目，一袭红衣上绣着仙鹤纹样，金丝履上缀着两颗鹌鹑卵大小的东珠。精致小巧的五官偏生在一张瓜子脸上，肤若凝脂，腮如娇杏。那些之前絮絮叨叨的大臣们瞬间一言不发了，均被这皇家数一数二的美人勾去了魂儿。
　　不知什么时候，潋亲王已经到了皇上身边，手上端着个盒子，盒子里便是公主的凤印，相对于皇后的凤印略小一些，且材质也不一样。皇后的凤印皆是由珍贵的和田玉打造，而公主的凤印却是由黑玉打造的。
　　“请永绥公主为皇上敬茶。”一位侍女跪在绯妍身边，双手捧着一盏茶。
　　绯妍接过茶，双膝着地，低眉颔首间都是风情：“请皇上用茶。”
　　皇帝接过茶盏，不知是不是几日未眠的缘故，那茶盏没拿稳，在绯妍面前摔了个粉粉碎，茶水浇了绯妍一身。场面一度混乱，皇上龙颜大怒，下令谁再喧哗不止，立刻拖去午门斩首。没人再敢说话了，潋亲王向前一步，说道：“礼成，请永绥公主接过凤印。”
　　绯妍接过凤印，回到：“谢主隆恩，皇上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皇帝脸上的怒色被温和的笑容所替代，扶着绯妍站起身来。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朝野：“退朝。”
　　“皇上万岁。”文武百官的声音终于响起，场面恢复了平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