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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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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有些流鼻涕,没有喝得尽兴,于是我觉得它甘甜怡口,心里念念不忘,于是,你看今天我这么清醒的时候又去喝它,它反倒是丧失了美味。”萧让醉醺醺的,说完这句话任凭两个人使劲浑身的力气恐怕都撬不开他的眼皮了。
贝贝觉得当下这番景象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一方面,萧让野马一样的舌头终于可以停止撒野,他们将迎来一个混合着鼾声与海风的宁静夜晚。另一方面,李牧之这个可怜人——他将有充分的时间思考这些醉话,等待萧让清醒再展开新一轮的盘问。只是李牧之全然没了之前翻报掀书的性质,双手插在脑袋下面,一个人在床上翻滚着。仅剩下贝贝一个人跑前跑后,用沾了水的蓝白条纹毛巾在萧让脸上撸过,像巫师那样驱逐满屋的酒气至茫茫夜色。
那是一个微凉的月夜,有些受了励志演说家鼓动的小飞虫、飞蛾在这不合时宜的季节飞来飞去,直到晨曦淬炼出一碗月亮的泪,他让云雀衔着,让霞光托着,飞跃茂密肆意的云朵和高低起伏的山峦,飞跃大海与柏油马路把泪洒在海狮螺的矢车菊和每一株嫩芽上。贝贝和黑眼圈的李牧之就是听见泪亲吻花朵的声音才被唤醒的。
昏暗而寒冷的走廊里,不断地响起水碰撞铁盆的声音,疗养院的人都在忙于盥洗。远山处公鸡的啼鸣使东方吐白。贝贝粗鲁地掀开合拢的棉被,四处张望却没见到萧让的影子。
李牧之的胸脯仍像是塞满了冰块那样厚实而冰冷,走路时稍显摇晃,仿佛酗酒的是他,宿醉般的错觉让他觉得世界都在颤抖,当他在排队取药的队伍中寻找萧让时,当他在矿场飞舞的铁镐里寻找萧让时,除了看见那些墙壁与岩石在颤抖外一无所获。
这种颤抖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中午。日头正高的时候,李牧之坐在餐厅二楼靠近落地窗的一张绿色桌面的餐桌上,他望着远处起伏的海边虔诚地咂起嘴唇,对眼下盘子里的土豆泥和菠菜兴趣全无。
餐厅是一幢前苏联社会主义民族建筑风格的二层建筑,红砖绿瓦,尖顶像一把尖刀威胁着天上宁静的云。无论是晨曦或者黄昏,来这里进食的病人络绎不绝,八个月前台风袭击这片海岸的时候碎石将部分玻璃击得粉碎,矮矮的围墙也在风雨后狼狈至今,但餐厅的里面仍像过去那样宽敞而明亮,桌明几净。
在李牧之的脚边一条白晃晃的大理石楼梯向前延伸一直通向一楼,通向绿色的挡风毡布门帘之外。
李牧之就这样无精打采的看着一双双干瘪的鞋子从外面走进来,然后沾了油渍挂着菜汤再走出去。直到他看见祢圣脚上那双运动鞋,以及他健硕小腿上茂密的腿毛。
李牧之赶忙把头压得更低了,缓缓的嚼着嘴里的米饭,怪自己方才的愣神。此时此刻就连一旁系着围裙收拾餐桌的老头都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一定是不断的对自己重复: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祢圣弯着腰在隔着李牧之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一股海腥味从李牧之的背后涌来,这股腥气似是推了他一把,让他的鼻尖险些浸在菜汤里。美人鱼像是受了惊吓的孩子缩手缩脚的在李牧之身边走过,坐在了祢圣的对面,她刚坐下便张嘴打了一个呵欠。
还有倩娘,在年轻俊俏的美人鱼眼里这个三十岁的阿姨竟然整整爬了三段陡峭的楼梯,来到这群狼吞虎咽的病人之间来卖弄自己的身条。她的屁股像钟摆,每个人都在偷偷地看着她——除了李牧之以外,倩娘颀长丰满的身体让每张嘴暂时忘却了食物,她一脸厌烦的样子,可身上却有流露出一股关心一切的欲望,她泰然地接受了公众对她亵渎的目光。
就在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倩娘的时候,李牧之的皮鞋已经反反复复在地板上摩擦了多遍,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猛然从座椅上跳起来,没成想却跟身后的萧让撞在了一起。
“李大哥,没事吧?”萧让也吓了一跳。
“喔,你,”李牧之愣了半晌,“你先吃,你先吃,我正要回去。”
“李大哥恐怕你要暂坐稍许,有些事我还没给你讲清楚。”
李牧之胸口凉了一大片,缓缓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有好戏看了。”不远处祢圣搓着手指头说。
美人鱼像一滩臭烘烘的软泥整个靠在祢圣身体一侧,倩娘就坐在她身边。
“人鱼妹妹,别怪姐姐说话太直,虽然跟你讲过一遍又一遍,姐姐还是要劝你多洗澡,擦干净身子,弄一身鱼腥虾骚味真招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