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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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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这边风大的可以掀起人的头皮。海风如同汹涌的海水一般灌进萧让的眼睛里。
当萧让提着行李站定在海狮螺精神病疗养院高大的围墙前时,迎接他的并不是披着白袍精神紧张的医生,相反,那些医生正紧盯着一辆载送精神病人的车,一些病人刚刚下车就被绑在床上,在一些护理的簇拥中像快递包裹一样被扔进围墙的那头。
萧让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半月前从医院开的证明,试图上前与一位医生打扮的人交谈。
“请问……”萧让嘴巴刚刚张开就后悔了,医生全无理会他的意图,转身进入了海狮螺精神病疗养院。
日光惨烈的午后,海狮螺刷了红漆的大门像垂死老人的脸,平静而又澎湃着挣扎的痕迹。高高的围墙从远处望去使疗养院更像一个城堡。
萧让自讨了个没趣,解嘲似的用眼睛瞟着围墙里面的高塔——上面的警卫打着哈欠,警棍也像脱了水的枯枝。
“你是来办理入住手续的?”
萧让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破旧的夹克和跟在他后面的一条狗,那本是一只毛发雪白的狗,大概许久没洗的缘故白色已淹没在污渍中。
他是个老人,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扯成一条线。
“对,对,对!大爷,您看,这是病历和医院开的证明,还有这些……”
狗在扒着萧让的裤腿,两肋的骨头随着呼吸明灭,似乎一不留心会冲破肉皮。老人在食指上蘸些吐沫用指腹轻轻捻萧让递过的文件,“这狗就喜欢吃香肠,见到人就要吃的,去去去。”他抡着健硕的腿就去踢开狗。
日光下的高墙给海这海滨寸土画出了一道笔直的阴翳,在这阴凉下蜷缩着一个放佛被折皱了的妇人,围裙上落满的油渍在跟周遭飞行的苍蝇讲着这座疗养院的故事,而她本人则自在地吐着烟圈。
一张老旧的折叠床铺开一块尼龙布即是她的摊位,香烟、糕点、贴了花花绿绿标签的白酒。当然还有烤炉里烤蔫了的几根香肠。
老人的胳膊来回的晃,调试着浑浊的眼球与萧让材料的距离,直到萧让把烤香肠塞进狗的嘴里,狗湿漉漉的舌头把嘴边一圈的毛舔得鲜亮。
“萧夜……”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哦,不好意思,萧让,来,张医生在那里,你过去找他吧,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老人用落满了尘土的旧皮鞋蹭着狗的肚子,转身同狗离去,阳光放佛一只大手按住他的影子,于是渐行渐远中影子越拖越长,身子却像待熄的烛火一般曳曳。
后来萧让才知道这个看门的老人叫做吴敬悠,他日起坐落日落而息,每天重复着一个惊人的骗局,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每个人跨进海狮螺后的感受都是相同的,里面或密集排列的楼房,或广阔的空地,一切的排列与布局都让人感到不舒服,就像门口卖烤香肠的老妇被强拉来设计修筑的,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远离高墙与气派的俄式建筑,萧让跟张医生一前一后穿过浓密的林荫道,绕过小池塘,景色顿时萧瑟了许多——两旁的树就像醉酒的男人,歪七扭八且不修边幅。树上蹲着的戴胜鸟发出“勃勃”的交谈,像是在跟萧让打招呼又像是在嘲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萧让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后面跟着,青砖铺的路被时光砸出无数的疤,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古旧的建筑,甚至有三三两两的断壁残垣格外碍眼。
萧让想问些什么,张医生却疾步如飞。他走路肩头有些晃,三分痞气毫无遗漏地展现在他甩开的胳膊上。
“张……张先生,山上那座高塔真漂亮,我有机会去参观一下吗?”萧让还是忍不住打破寂静,忽然问起了远方的旧塔,它站在海狮螺后山的山腰上,一面亲昵地望着大海,一边死盯着寂寂的海狮螺。
“那里好久没人去过了,我想想……大概是是三天,三天前的这个时候,有人从上面跳下来了。变成一只真正的鬼,享乐去了。呵,但愿你没机会。”
“真正的鬼?”
“你看这海狮螺里人人病言病语,形迹与鬼比差不到哪去……何况……你自求多福吧!”
一阵热热的海风吹来,湿漉漉的土香。萧让却打了一个寒颤。
萧让后来才知道那座叫塔叫做千晔塔,是五十年前政府修建在海边用与发展旅游业的一处景点,后来被弃置。在海狮螺荒凉的千晔塔是一处禁地,但常常有精神病人用它来结束自己潦草的生命,和那些冷漠与嘲讽阴阳两隔,像一颗流星一样坠落,用最后那道抛物线证明生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