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樱花君

3、第 3 章 有生之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转眼间，我已经在他的结界里居住了很长时间了。小男孩一直没有出现。而他，也并不费神去刻意寻找。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等待命运将那个叫昴流的孩子带到他面前，等待那个赌最后的结果。我希望那个赌永远也不要实现。也许是时间的魔力，我的怨恨逐渐转淡，至爱的印象更加模糊，甚至已渐渐消失。但，我还是这棵樱树的灵魂，我还是只能等待和怨恨。

　　我住在他的结界里，他的结界，只有黑暗。有的时候，他会站在樱树旁，在落樱满天的时候，点燃一支烟，微笑。这种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奇妙的安定感。那种沉稳的气氛让我觉得很心安。有的时候，他也会跟我说话，再温柔的微笑也遮不住他眼神的冰冷。

　　“你在等他，是吗？”有一天，我问他。

　　“恩。”

　　“那，为什么不主动去找他？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没有必要。……我们迟早会重逢。到那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了。”

　　只是因为无聊，他才会打那个赌的吗？还是，他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无情呢？我从来都看不透他。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在喧闹的车站前，昔日的小男孩与他相遇。我在他的结界里看着他嘴角泄露的一丝残酷的笑意，叹了口气。命运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愿望而改变。善良的昴流，他真的会被你的善良打动吗？

　　“这一天终于到了，你会怎么做？”我在结界里问他。

　　“遵守赌局。在这一年里，我会用尽一切地去保护他，爱他，尽力掩饰我的本质。”

　　“你的冷酷残忍能够掩饰吗？”

　　他不说话，只是戴上一副眼镜，然后，微笑。

　　为什么明明清楚他的本质，却还被他近乎温柔的笑容迷惑？为什么明明是如此残酷绝情的一个人，却可以有如此令人心安的笑容？

　　但，无论怎样掩饰，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是嗜血者的冷酷。

　　“你变了。已经不再那么怨恨了。”

　　“也许吧，或许是受他的影响。”

　　“是吗？那我可以期望他同样会影响到我吗？会是个有趣的游戏吧。”

　　此后的一年时间里，他扮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在昴流面前的他，似乎温柔而善良。在我面前的他，一如往常的冷酷。这场赌局已经开始，我是唯一的见证者。结果似乎不需猜测就已出现。尽管残忍却无人能改变。

　　时间的极限一天天逼近，现在，赌局只需要结果。

　　“你改变了吗？”虽然清楚答案，我还是忍不住问他。即使相处了这么久，我依旧看不懂他的心。

　　“你看呢？真可惜，一年期限快到了，他始终只懂得关心别人。他的善良，注定会成为他死亡的坟墓。”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隐约觉得他冷酷残忍的外壳有了一条细小的裂缝。仿佛有一种别样的情感在悄无声息地滋生。他改变了吗？

　　此刻，昴流就站在我栖身的樱树面前。又是一个春天到来了。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稚气的小男孩了，重逢后我首次端详他。但，他翠绿色眼眸依旧如我初见般明澈。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眸，纯净得仿佛容不下一点的杂质。如果真相揭露，这样纯净明澈的眼睛，容得下他的邪恶吗？还是个太善良的孩子啊！

　　我又一次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他用冰冷的眼神诉说他们的赌局。我无法阻止什么，我只不过是一棵树的灵魂。就算放弃怨恨，我还是这棵樱树的灵魂。

　　今天不是约定的最后一天，所以，他放了他。但，只是因为这不是约定的最后一天。

　　“你真的不会改变吗？”我问他，话语中有我已失去很久的痛心的感觉。

　　“其实你和昴流很像，都太善良。本不该成为这棵樱树的灵魂的。”他答非所问。

　　善良吗？固执地怨恨这个世界甚至不惜成为一棵树的灵魂的我？不可能的！

　　“你会改变吗？”我还是问他。

　　“再过不久，就会有答案了。”他只是这样回答我。

　　医院里，他为昴流失去了一只眼睛。他说过在这一年里，他会用尽一切去保护那个善良的孩子。他只是在履行当初的约定。但，真的只是这样吗？我有种听到命运脱轨的声音的错觉。

　　“仅仅因为那个赌，你才甘愿失去一只眼睛的吗？”

　　“你希望有其他原因？”

　　“只是为了下定决心杀他而找的借口吗？”

　　“……”

　　“你真的不爱他吗？”心里有个声音拼命呐喊着。声嘶力竭。

　　他却不回答，只是微笑。

　　“明天，是约定的最后期限。”他只是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将这句话丢给黑暗结界中的我。

　　明明知道答案，我又在奢望什么呢？明明早就看透他的本质，我又在期望什么呢？可是，我希望他们幸福啊。别人的事我不管，我只是希望他们幸福啊！许久未有的泪水爬满面颊，我一个人在这黑暗的结界里痛哭失声。再怎么哭泣祈祷都没用，我只是一棵树的灵魂，我只能等待和怨恨。

　　他推开病房的门，他走进他的结界，他站在樱树旁，落樱满天。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沉默。他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从花瓣的间隙中看着他。

　　“昴流君。”

　　我听见心摔成碎片的声音。

　　那么漂亮的翠绿色眼眸如今却只剩下悲伤和空洞。明明已经成为一棵树的灵魂，为什么还像心痛得快要死去？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默着看着。为什么我只是一棵树的灵魂？

　　最终，他奶奶赶来了。他放了他。

　　那个有着温情并残忍的微笑的男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至爱从结界的缺口永久地坠落，一言不发。

　　他手心紧紧拽着的一瓣樱花让我的心猛烈地疼痛起来。

　　“为什么哭呢？这是很平常的事，在这个城市里。”

　　“我不知道。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我还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身为人类应该怎样哭泣。”

　　“你早就不再怨恨了。都太善良。”

　　“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善良。”

　　他笑，点燃一支烟。

　　“你和他一样善良。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善良是无法生存的。你不适合当一棵树的灵魂。……既然已经不再怨恨，那倒不如离开。”

　　“不！我想要知道这个赌的最后结果。我想要知道，你是否真的永远不会改变。”

　　也许我真的不再怨恨，但，我仍固执地成为这棵樱树的灵魂。我想要知道，他是否真的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