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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象 江映寒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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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然平同众人在客栈内又等一刻钟不见有人回来,心中越发疑惑。曲然平倒是不担心大汉的安危,大汉姓丘,家中排名第六,叫丘老六。丘老六人称“断头斧”,人长得粗糙,却使一柄短斧,也属于武林中很多人的前辈。大堂内众人心情还算平静。
这平静之中曲然平突然向后跃起,紧接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咚”地钉在了方才曲然平前面的桌上。那是一个布包,一把青鲤子母剑钉在布包的角上。
借着灯光,众人看这布包的形状,颜色。它竟不是暗色的,是红鲜鲜一片的。难道这是个人头!
这确实是个人头,这人头在众人眼前就像剥莲子一样露了出来。丘老六眼睛还没有闭上,神情非常放松,如果不是放在桌子上就和活人无疑。
空气骤然收缩,厅内像结了冰,曲然平一拳砸到桌子上,桌子登时下陷一寸,四角死死地钉在地板中。一刻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丘老六此时已经成了一个僵硬的头颅。
大堂内一时间极静,但这静的背后有什么在鼓动在震颤,那之后一瞬间炸开。堂中武林众人狂怒而起,争相要去取人首级。
这时候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只见客栈院外一个陌生女子踏着月色走来,今天的月亮太不明亮,乌突突暗沉沉的,连带着女子的轮廓也变得阴沉诡异起来。只一瞧,众人心中了然,这一定是今天府衙里满堂武林人士要围剿的江家仅剩的一人。
她手里拎着的,应该是另一把青鲤剑了,她将将进了院门,便站住不动了。堂中众人群情激奋,曲然平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
奇哉怪也,几人往外走,也未见江映寒脚下挪动,可众人和她之间的距离竟好像没有缩短。两丈见方的后院此时犹如无尽汪洋,挪不到边。
众人心中皆是大惊,停下脚步。江映寒在此时突然转身而去,消失在院门口。
空气又陷入沉默,一个满目虬髯面目凶狠的人两步走上前,“盟主,这贼女不知使了什么邪门歪道,让这三位小兄弟丧命,我去撕了她这歪门邪道!”说着往外走。
“尤兄留步。”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人,这人一身锦衣手持折扇,看那装扮和不菲的白玉扇坠,就说这人是谁家的少爷也有人相信。
“既然是邪门歪道,这贼女必然有些实力,才使三位少侠一位贤兄丧命。若这样她必是希望我们逐个去好一一击破。小弟认为,我们一起去,便不至于中了贼女的圈套。曲盟主以为如何?”
曲然平深皱的眉头略有舒展,“黄贤弟说的是,我们一起去,江湖声名威望事小,铲除武林祸害事大。我们本也是替天行道,不必在乎什么规矩,一起去肃清江姓恶人。”
堂中的人尽皆附和,这一行二三十人便浩浩荡荡往江宅而去。空无一人的夜空突然翻飞出许多身影,如飞燕般穿梭于檐上。
纵然距离很近,曲然平也是一马当先。这也正常,曲然平武功皆数一流,受武林同道敬仰,当了许多年的武林盟主。武林中不是没人能胜过曲然平,只是这人今天早上已经死了,再找出一个能与之抗衡的人恐怕要等许多年后新一辈的高手长成了。
一行人还未进院子,冲天的血腥味翻涌而出。往里走,从家兄妹、丘老六的尸身混在这仿佛血海中很不显眼。众人重回江宅,鲜红的色彩把他们的记忆拉回早上的灭门,刚刚在客栈中找回的真实的平静感消失无踪。就算是饮血江湖之人也会为眼前场景所震撼,众人重又心情压抑起来。
院内一眼望去,没有半分风吹草动,只见正厅的屋门紧闭。曲然平稍微怔楞便要向里走,被身后的黄阁拦下,“曲盟主,这里可能有陷阱,我和尤兄先进去探一探,把那贼女引出来。”
曲然平拍拍黄阁的肩膀,“贤弟小心。”
铁扇黄阁、□□尤鲁此二人名扬江湖二十余年,武功当属一流,颇受武林同道尊敬。
黄阁原是富贵人家公子哥,少年时出游遇见逍遥僧净乐大师,大师看出他根骨甚佳,就逗着玩似的教他内力轻功。等黄阁意识到武功的威力时已经是可独当一面的少侠了,从此行走江湖,学老师净乐大师般潇洒玩乐。尤鲁更是天生神力,“□□”虽然开不了山,却粉碎了多少坚硬顽石。
这二人打头阵,可谓是让人放心。两人丝毫不放松警惕,推开门便见主座上一个女子,旁边桌上摆着四个牌位。这是江家小女无疑了。
黄阁握紧手中折扇缓缓打开,说道:“江家满门被杀确是残忍,可却是你父亲做出的事祸害武林在先,百死莫赎,父债子偿,必须杀你来给武林一个交代。”
尤鲁举刀上前,“和她废什么话,杀人从来都是有理由的,她该死便要死”,说着挥刀而去,没有花哨的刀花、步伐,他的刀沉稳踏实,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力。女子终于向后错开几步,随手在远处桌上一摸,什么东西便挡在了刀锋上,居然是支毛笔。
毛笔支撑不住刀霸道的力道,眼看就要断裂,女子突然带着笔往后一掠,陡然向后弯腰。刀尖在女子鼻尖上一寸扫过,所到处的空气尽被切断。女子翻身在地上一撑,整个人擦着还未收回的刀锋来到尤鲁正前方。
这一套动作快,太快了。尤鲁只觉眼前一花,眼睛便溅进一滴墨水。可多年武功经验岂是玩笑,尤鲁身影右闪,刀柄倒转,刀锋往胸前扫回来。那边黄阁的折扇也抵住毛笔,笔尖霎时劈开,掉落几点笔毛。尤鲁甩甩头把墨水挤掉,和黄阁两个人一齐向女子逼近。三人且战且走,黄、尤二人想将女子逼出门。
到得门边女子翻身而起,双脚在门上一蹬,从二人头顶跃进西侧走廊,正厅的两扇门也在黄阁、尤鲁面前关上。安静的正厅中终于响起兵器相碰的声音,透过门窗间隙传出来。
女子左手与尤鲁的刀缠斗,右手执笔点上黄阁的折扇。黄阁的扇面本是一片湖景,此时沾上星星点点墨渍,女子双手各自应付并不打扰。少时女子右掌使力将折扇往外一推。
黄阁跨出数步才止住后退之势,江映寒的笔已经专心对上尤鲁的刀,眼看尤鲁招架愈发吃力。
“江二”,黄阁喊道,“你父亲屠戮武林百余条好汉以求练功,难道不当全家性命来谢罪吗。”说着又舞扇加入战局。
听了黄阁的话,还未等他的折扇到身前,女子像是暴怒般一笔砸在尤鲁刀面上,女子的气息都乱了,四泄的内力冲撞在这开山劈地的刀面上,生生将刀面弯折过去。她顾不得继续逼退尤鲁又掠身到黄阁身后一笔点出,黄阁喉头一腥,血气顺着口腔喷射而出。
女子点住了黄阁的穴,转身尤鲁的掌风已到胸前,女子将右肩向前接住助尤鲁这一掌,顺势后撤。尤鲁只觉一掌打在虚空上,掌力像是从她右肩传到后背传到左肩,最后女子左手一掌送出,原封不动把掌还了回去。
尤鲁向后退出几部撑住,未来得及站稳,女子的笔已经点在了身上。
“住手。”黄阁躺在地上大喊,穴道却怎么也冲破不开。那边尤鲁倒在地上,却还喘着气,只是被点了穴。
女子一双利目看向黄阁,捡起折扇疾书几笔,扔向黄阁。
在黄阁面前,那幅扇面上已多了三个字:江映寒。
笔锋苍劲,字字力透,因为劈开的笔尖字中间都有一块孔隙,却带着令人恐惧压抑的气势。
江映寒悲戚,满门被杀,居然连自己的名字这些人都不知道。那今日死在这宅中之人,又有几人是有名的呢,怕是只有父亲一个人吧。江映寒不懂,父亲如此随性洒脱快意江湖之人,怎会招惹这天大的祸事,怎会是这些人口中的“罪人”呢?
江映寒刚刚转过隔断到后厅,就见重新打开的屋门外跃入一人,来人转过隔断,紧接着一把利刃已经拦在胸前。转瞬间她以手轻点利刃,步子往后门上退去。来人是个少年,手持双剑,出剑并不快,却带着破风之声而来。
江映寒以掌作剑,双剑竟不能近前。一双苍白似剔骨的手翻飞于白刃之中进退自如来去随心。双剑左右突围不进愈见急躁便想疾攻,破绽顿显。江映寒转瞬觑见,一掌打在少年胸口。少年只觉得胸口穿石而过,飞跌出去撞在隔断上,还来不及擦拭嘴边鲜血,江映寒已到身前。他惊惧之下想挥剑阻挡,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江映寒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颤抖着双手竟使不出招数,她想:我弟弟也是你这般年纪,可是他已经死了。她睫毛又颤两下,胸口起伏,似乎在平复着什么情绪。
正在怔楞间,“光儿!”一人飞扑过来,也是挥舞着双剑,从隔断后冲出,回身看到瘫坐在地上的少年,双目圆瞪,剑指江映寒,“你伤我儿子,拿命来换。”
江映寒忽地转头,只觉眼中湿润得看不清来人,却有种情绪在模糊的画面下清晰起来,就是你们杀了弟弟,拿命来换。
江映寒抄起少年的双剑迎上去,一招一式密不透风狠辣异常,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手中剑颤抖嗡鸣,喊叫着嘶吼着,替代她宣泄无法发出的声音。
她只觉眼睛里仿佛灌进汪洋,越聚越多结成一团晶莹,糊在眼睛上不肯掉下。她只恨这水珠阻隔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仇人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低头的瞬间,堵在她眼眶多时的水珠终于掉了下去,在剑柄上砸得粉碎。
她终于看清了这人模样,他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剑插在左胸上,鲜血顺着剑刃向外迸发。一声惊雷般的嘶喊在江映寒耳边炸开,耳中瞬间嗡鸣一片,周遭的声音仿佛都隔着山隔着水传来。
“爹!”少年颤抖着缩在角落中甚至不敢靠近,插在父亲心上的剑就是自己握了十几年的剑,是刚刚还握在手上的剑。手上粘上的自己的血此刻就像是父亲的血,鲜红刺眼。
江映寒终于又转出隔断,走到正门前,众人终于看清了江家的小女儿。
江映寒若不是在此时,想必肤若凝脂,眉如墨画,顾盼间灵动与温婉并存。可此时,她的脸比月色还惨淡,双目通红,眼中似有刀剑,衣襟上沾了点点血迹。她提着双剑中剩下的一把,周身像有旋涡,头发衣摆无风自动。
“贼女,事到如今还要抵死顽抗,你已经杀了八位豪杰。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江家祸害武林同道已久,我们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曲然平低沉的声音仿佛压抑着莫大的怒气。
虚伪,你凭什么说我父亲。江映寒提着剑直奔曲然平而去。周遭人怎会让她接近曲然平,早已有三个人挡在她面前与她缠斗起来。
江映寒深吸口气,你们屠我一家三十七口,我便让你们陪葬,今日就是一百个人来挡我,我便杀他一百个人。悲伤愤怒仇恨充斥在心中,江映寒眼里已经血红一片。
黄阁尤鲁两人合力都不及江映寒,这三个人岂是她的对手,不多时,这三人都躺在了地上,即便不死也是废了。
从昨天开始来围剿江家人的各路江湖人士此时才见识到江家小女儿的武功,这之前没有人知道江家有这么个武功出众的女子。江家从前在武林中的盛名全是来自一人,江父江涵舟。
武林中谁人不知无为剑仙江涵舟大名,新一辈的习武之人甚至都是听着这名字和他的故事长起来的。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江涵舟的武功,可这江家小女的武功应该不出其左右。眼看这女子只有约莫二十,年纪轻轻,武功竟至如此境界,众人心中惊惧。
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规矩,心知在场之中没有几个人是江映寒对手,便一起联手起来。
江映寒无声地仰天大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扬起手中的剑,走进人群之中。江映寒在刀光剑影中左右周旋。见识过江涵舟武功的人便能认出来,这是他的无为剑法,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顺其自然,通达透彻。江映寒手中的剑仿佛也不再是别人的双剑中的一柄,而是曾经受尽武林尊敬的父亲手中的无为剑。
江映寒身如缥缈虚无的烟雾,飘散于众人之间,只在一处却又不只在一处,看得见却也看不见。剑光自这客栈的小院里飞溅迸射,缠绕着叫嚣着冲上星空,把这昏暗的夜色都照亮了几分。早上明明连枯枝也刮得破的纤细瘦弱的双手此时像是钢铁也不能穿破。
众人的刀剑枪戟纵使千钧之力呼啸而来,也像陷入虚无混沌,江映寒仿佛置身自家习武堂中随父亲练剑,步伐身姿看来懒散实则踏实,举重若轻,游走在自己的节奏中,把这诺大的战局搅和成一幅阴阳八卦图,随手拨弄万象颠倒天地。
“大家小心她的步伐,有阵法!”曲然平的声音恍若鸣钟,众人仿佛大梦初醒,见地上已经又倒了三人。众人见状皆背脊发寒,冷汗涔涔。
江映寒心中哀叹悲愤到极点,此时她知道这些人必定是使尽计策,用尽卑鄙手段,还屠我家老少妇孺不会武之人,否则我父亲母亲姐姐怎会不敌你们,就是那盟主曲然平在我父亲剑下又能活多长时间。
今天早上死的江涵舟,是能打败曲然平的唯一一人。
江映寒脚下步伐又变,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众人忙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又摸索着这步伐的特点和规律。哪知江映寒原地骤起,凌空在别人剑尖上一点,执剑向曲然平刺去。
不愧是武林盟主,今天之后的武林第一人。曲然平从前毕竟与江涵舟切磋比试过数次,颇为知晓无为剑法中的厉害之处,钻研许久想出些破解之法,也能一眼看出一些招式的玄机。
曲然平毫不意外,颇为从容地从腰间拔出剑,格在江映寒剑上。江映寒的剑分毫未动,她的人已经颤抖不已。
因为曲然平手中的,是无为剑。
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剑呢?四季寒暑,早晚晨昏,父亲交到她手里亲自教她剑法的剑。握在手里千百次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的剑。
江家大宅已经形同坟墓,家人尸骨无存,可是还有剑,有剑就有人!
曲然平已经料定江映寒此时的反应,高喝一声挥剑出招,此时众人也已经反应过来重新加入战局。有了曲然平的加入,江映寒霎时感到吃力。可是怎么样也不能走,一定要拿到父亲的剑。
曲然平的剑法着实精湛,大开大合,像涛涛江河,波澜壮阔,气势如虹。江映寒面对着无为剑,胸中充斥万般滋味:悲痛、敬畏、亲昵。她无法控制地手抖,几招下来,衣袖已被划破,有的刀痕渗出血来。众人见江映寒受伤,攻势更猛,便觉得江映寒好像不似刚才那般可怕。
此消彼长,江映寒气息紊乱起来,方才的从容淡定完全不见。曲然平的剑又一次斩下来,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江映寒举剑去挡,无为剑锋逼得江映寒跪坐下去,众人眼见便可擒住她。
江映寒盯着此刻头顶充满杀意毫不留情的无为剑,那真是一柄陌生的无为剑,绝不是父亲手中的无为剑,一丝一毫父亲的气息也没有。
没有无为剑法,没有父亲,这柄剑就不是无为剑,便同寻常剑无异。
慌张感骤然退去,江映寒右手撤力,手中剑已要落下,头顶剑压迫下来。她轻扶仿佛悬空的剑,整个身体随着手上动作一收一推,原本已似要掉落的剑绕上曲然平手中的剑。曲然平只觉自己千钧之力被卸得无影无踪,让一条无骨蛇缠上,手中剑被拨弄了正反,脱手而去。
江映寒弃了手中剑,伸手向无为剑,剑似乎找到挚友亲人般寻着她的手而来。江映寒握定无为剑,心中有山呼海啸汹涌而出,又顷刻归于安宁,万籁俱静,天地皆空。
江映寒翻身而起突出了众人的挟制,双眼亮若星辰。此时此刻,她满襟污泥,发丝散乱,仿若街上癫狂之人,可谁也不敢小看了她。她的名字还未在江湖流传,武功还未被人们知晓,她便已经不是天之骄子,而是众人口中的贼女、恶人。今夜过后,她更将成为半个江湖的仇人,可这条路又是谁逼她走上的。
江映寒提剑大喊:“来呀,再来。”没人听到她的声音,但是看到了她眼中燃起的火焰。江映寒只觉得这世界可以再疯狂,更疯狂,世人皆说我作恶,那我便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