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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夜惊鸿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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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乐音坊找了几个美丽的姑娘一起研究琴艺排演舞曲,为平日里冷冷清清毫无女儿气息的将军府增添了不少生机。蒙将军被我们堵在墙角,进不得退不得。不得不说如果这天下还能有什么人让琅琊榜上的蒙将军碰一碰都害怕的话,那大概是女人了。
酒酣曲热,蒙挚已被灌了不少黄汤。看他如鱼得水地跟姑娘们打成一片的样子,估计是喝高了。
我退几步,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醉卧兰陵”。
上次喝这酒,还是与长苏在廊州的时候。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他说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乃蜉蝣心态,朝生而暮死。我笑他拘情束性,若心有北溟之鲲,何必拘泥于世俗形态。他大笑饮酒一杯,说世人确实愚钝。被我骂了一顿,灌了三天药。
回忆纷至沓来,不如前往旧址睹物思人。
我将酒饮尽,起身踏出将军府。
旧日苏宅寒梅仍在,长苏身逝后萧景琰便将这里封了起来,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推开长苏的书房,室内陈设一如从前丝毫未变,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炭火盆仍在席塌旁放着,只是炉内已冷,炭已成灰。盥洗的铜盆放在室内另一角窗下,飞流曾拿它泼我一身水,我与他理论,长苏在旁笑的喘不过气。
壁上狐裘空悬,一室清寒。
我站了许久,拂过桌案与席榻,指上却纤尘未染,应是有人常来擦拭打扫。案台右侧一卷竹书,一方砚台,两指抹过边沿,有新墨沾在指腹。我提起竹书,解开绳扣逐格展开,竹轴之上做有批注,字迹周正妥帖,无一丝一毫出格之笔。是前天我在萧景琰书案之上所见的字迹。我将竹书放回原处,指腹在上研磨片刻。
环视室内良久,一步一步走过这方寸之地,方退门而出立于园内。
入眼便是石桌、长廊,冷月、枯木。
再无其他。不闻人声。
我折枝作剑,将院中雪扫出一片空地。
长剑出鞘,刺风声如破晓清钟铮铮不绝。横挽剑花,扫天下如猛虎扑食步步进逼。故去新来飘渺而行,踏草木枝叶而无声。满树的雪簌簌落下,隐介藏形厚积而薄发,聚气疾行,百步之外取敌之命脉而尘垢不染。脑中闪现修罗场中长苏那一句笑问,他问:“林殊如何?”
胸间一热,骤然于腕上聚力,将手中折枝全力击出。长廊横木一颤,断枝没入廊檐寸许。
“好剑法。”萧景琰从月色院门之下走出来,用冷清的声调赞道。
我转身去看他,枝条之上仍有雪在掉落,于银色月光之中洒出晶莹的光,落在萧景琰肩头、发梢。我替他觉得痒,很想抬手拂去。
他经过我身边,于长廊前停下,抬手将断枝拔出,握在手中细看纹理。
我随行过去,于长廊横栏上翘腿靠坐,得意地问:“想学吗我教你。”
他笑,就在我扫出来的那处空地上撩袍坐下:“蔺晨,你怎么做到的洒脱。”
我被他的一句“蔺晨”砸的心花怒放,暗暗稳了稳心神:“取心中之重珍而重之,则天下可为轻。”
他疑惑地看我:“天下怎么能为轻?于我而言,百姓是重,父母是重,兄弟是重,妻妾是重,友人是重,忠孝礼义一样都不可废。如何只取心中之重珍而重之?”
我看着他,真如看着一株青竹。节节向上却不折风骨。
他并未等我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正是有这么多不可轻弃之事,我才不能将我的心头之重好好地放在手里。我一次次失去他,以为得回却终究又是一场空梦。”他的话里透着彻骨的冷。
“你可知我听闻他身死时的心情?”
“那日我在琅琊阁看着他,以为是你做的手脚,是天下人做了手脚。他不可能死,他曾在靖王府许诺我三五年之期。他收着我的东海珍珠笑说那是我欠他的。而今我还欠他很多。他怎么不要了。”
我等着他说完,他却停下再不出声,半晌问我:
“有酒吗?”
我将腿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萧景琰,你看我怎么样?”
他朝我看过来:“什么?”
“你失去了林府少帅,我失去了江左好友。同样痛在心头,不甘于心。人生在世几多寂寞,再找一个如此相知相交的朋友便需要机缘和人为。而今你我因长苏而相识,便可算得上是一种机缘。为了不浑浑于世,太子殿下,可愿脱袍一叙?”
他浑身的清冷之气散了一些,眼中渐渐升起一丝生气。他冷着脸问我:“你能解释下什么叫脱袍一叙吗”
我起身向他走过去,低头笑着看他:“就是将战袍脱下,与子同衣。”
他抬头望着我,眸色那样清亮,映着九天之月、银雪之光。
我听见自己的语气愈发柔和低沉,有少见的诚挚与忐忑。
“你日日忙碌于案前,不是因为你忧心社稷。是你放不下长苏。但你心系太多。即便长苏已不再,还有兄弟、妻儿、子民、天下。萧景琰,君子如竹折而不弯,失去了长苏,你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吗。你的担当就这么点儿。”
我取过他手中断枝,割下自己衣袍一角:“我不是林殊,你也不是长苏。我与你同袍,不过是想在这寂寥人世找个可以共饮一杯好酒的朋友。”
和一个捧在手里的心上人。